随着陆沉那一记猛甩,渔网在半空中彻底散开。
沉重的铅坠砸破海面,带着整张网直直坠向五十米深的黑礁底部。
在探海神瞳的视界里,网兜就像一把精准的降落伞,刚好把那处礁石凹槽盖了个严严实实。
“中!”陆沉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往上一提主绳。
网口迅速收紧,原本安安稳稳趴在窝里的那群巨型锦绣龙虾,瞬间炸了锅。
五十米深的海底下,几只大货疯狂弹动着弯曲的尾部。
那股子蛮横的爆发力,顺着粗糙的麻绳,一股脑儿全传到了陆沉的手心里。
“嘶——好大的劲儿!”
陆沉双手被勒得生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这股巨力直接拖下海。
他赶紧扎开马步,死死用脚后跟抵住船舷的横木。
破木船在这剧烈的拉扯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刚用麻丝堵住的几个破洞,又开始往外隐隐渗水。
“老伙计,你今天可得给我撑住!”陆沉咬着后槽牙,对着破船骂了一句。
这也就是在海里,要是换在陆地上,几只龙虾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但在水下,海流的阻力加上这群玩意儿拼死的倒退弹射,拉力简直堪比一头小牛犊子。
陆沉一寸寸地往上倒着绳子,胳膊上的青筋像小蛇一样鼓了起来。
水底下,那只个头最大的锦绣龙虾王彻底急眼了。
它挥舞着比指头还粗的触须,那对强壮的步足死死勾住礁石边缘,就是不肯挪窝。
“想跟老子玩拔河是吧?”
陆沉通过神瞳看得真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有一味地死拉硬拽,而是趁着海浪将小船往上托起的瞬间,借着浪头的浮力猛地一扯!
“给老子起!”
水下那只龙虾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巧劲儿带偏了重心,前爪一滑,直接被连窝端进了网兜中央。
失去了附着物,这群水下霸主再怎么扑腾,也只能在网里干瞪眼了。
“还治不了你们几个带壳的?”
陆沉大口喘着粗气,双手倒腾得飞快,一米一米地将渔网往海面上绞。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这半个多小时的拉锯战,耗尽了陆沉大半的体力。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手心更是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混着海水,沙沙地疼。
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破网中间哪个窟窿裂开,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终于,随着“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渔网破开翻滚的海面。
陆沉双手猛地发力,腰部一挺,直接将这包沉甸甸的宝贝掀上了甲板!
“砰!”
渔网砸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着天边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弱鱼肚白,陆沉终于看清了网里的东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这玩意儿是成精了吧?”
网兜最中央,赫然趴着一只体长足有半米、身子比成年男人大腿还要粗的巨型锦绣龙虾!
这只龙虾王的外壳上,布满了深蓝、紫红和明黄交织的绚烂斑纹。
那两根长长的触须粗壮有力,在甲板上狂躁地甩动着,拍得木板啪啪作响。
在它旁边,还挤着四五只稍微小一号的同类。
哪怕是“小一号”,随便拎出来一只,也有四五斤重。
这还不算完。
在渔网的角落里,还牢牢挂着五个海碗大小的单头鲍!
那肉质肥厚得都快溢出壳了,吸盘紧紧扒着网线,一看就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极品货色。
陆沉蹲在甲板上,看着这一网闪闪发光的“金山”,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大伯啊大伯,你死都想不到,你硬塞给我的烂船,给我送来了什么!”
在这1983年,万元户都还是个稀罕物。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顶天了也就三四十块钱。
而眼前这只五彩斑斓的锦绣龙虾王,只要找对买家,拿到黑市上,少说也能卖出几百上千块的天价!
这满满一网兜的海货,加起来绝对是一笔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陆沉没敢耽搁,小心翼翼地解开死结。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褂子,垫在活水舱的最底下。
“各位活祖宗,委屈你们先在舱里挤一挤。”
他一只只将龙虾和鲍鱼搬进舱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你们现在可不是虾,你们是我老婆孩子的口粮,是我盖海景房的砖头!”
把货安顿好,陆沉又找了块还算严实的破木板,死死盖在活水舱上。
财不外露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做完这一切,风浪终于慢慢停歇了,那场下了大半夜的暴雨也渐渐收住了脾气。
东方海平线上,一轮红彤彤的朝阳正费力地撕开厚厚的云层。
金色的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回家!”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抄起木桨,调转船头。
来的时候九死一生,回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
破木船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波,稳稳地驶出了死亡礁石区。
半个多小时后,鹭岛村那个破败的石板码头,已经隐隐出现在了视线里。
陆沉隔着老远就眯起了眼睛。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有些佝偻的人影。
那人披着件半旧的黄胶绸雨衣,嘴里叼着个烟袋锅,正时不时地踮着脚往海面上瞅。
烟头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焦躁。
等船再划近一点,陆沉看清了那人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果然是自己那个“好大伯”,陆大强。
这老狐狸大清早不睡觉跑来码头吹海风,绝对不是来迎接他这个侄子凯旋的。
估计是惦记着来海边收尸,顺便彻底收回那片废滩呢。
“哟,这不是大伯吗?”
陆沉故意把木桨在水里重重一拍,溅起一排水花,大声打了声招呼。
岸上的陆大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进海里。
他瞪着浑浊的眼珠子,像看鬼一样看着站在船头的陆沉。
“老二?你……你没死在外面?”
陆大强结巴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托您的福,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敢收。”
陆沉轻巧地一跃,跳上长满青苔的石板码头,顺手把缆绳系在一根木桩上。
陆大强回过神来,看着那艘破烂不堪的木船,眼底重新浮起一丝轻蔑。
“少他妈在这儿阴阳怪气!老子是来海边看看有没有被风刮上来的死鱼,谁有空管你的死活!”
他迈着八字步凑上前,探着脖子往船里瞅。
“就这艘漏水的破棺材,估计连根臭海带都捞不上来吧?”
陆大强吸了口旱烟,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可警告你,断亲书已经签了!中午要是饿得揭不开锅,别指望去我家门口讨饭!”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转身挡在船舱前,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放心,大伯。就算你全家饿死在街头要饭,我也能顿顿吃肉。”
陆大强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刚想破口大骂。
他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被木板死死盖住的活水舱上。
那木板边缘,正隐隐往外透着一丝水汽,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不安分地挠着舱壁。
“老二,你那舱板底下捂着什么东西?”陆大强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就想去掀那块盖板。
陆沉冷眼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似笑非笑地抱起胳膊,盯着陆大强那张贪婪的老脸。
“怎么?想看?”
“少废话!这船是从陆家分出来的,我看看怎么了!”陆大强仗着长辈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回嘴。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看可以。不过这舱里装的,可是能买下你一家老小狗命的好东西。大伯,你确定你的眼睛,受得起这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