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黑夜里震耳欲聋。
三艘被陆沉漆成深灰色的铁皮船,像三头潜伏的钢铁巨兽,劈开墨汁般粘稠的海水。
海风夹着冷冰冰的水汽,顺着领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甲板上湿滑得很。
刚招来的这帮老渔民,一个个缩着脖子,身上裹着破旧的黄胶绸雨衣,手里紧紧攥着尼龙网绳。
陆建军作为大副,站在二号船的驾驶室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旗舰的尾灯。
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心直冒汗,滑得快抓不住舵盘了。
“老李头,你说……沉子大半夜把咱们拉到这深海区,连个网都不下,瞎转悠啥呢?”
陆建军压低嗓门,跟旁边负责绞车的泥瓦匠老李头嘀咕。
老李头吸溜了一下鼻涕,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海底下黑咕隆咚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他撇撇嘴,嘟囔着。
“这要不是一天给两块钱现大洋,倒贴我都不来这鬼地方吹风。”
旗舰船头。
陆沉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他却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海面。
“哥,水深六十米了。探照灯还没接通电呢,啥时候开?”
二狗子手里拿着个大号扳手,敲了敲船舷上刚刚焊好的金属支架。
支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从县城五金厂搞来的十几盏高功率碘钨灯。
“再等等。”
陆沉眼皮都没眨一下,深邃的瞳孔深处,那股冰凉的灼烧感正在疯狂蔓延。
神瞳全开。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
深邃的海水像被剥开了一层层神秘的面纱。
水下二十米,一片死寂,只有几条零星的小黄鱼在海草间穿梭。
水下四十米,几股暗流交错,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
“往下,再往下……”
陆沉在心里默念,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刺水下八十米的海沟边缘。
“嗡!”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就在海沟那片冰冷的暗红色礁石群上方。
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银色长带,正顺着上升的暖流,疯狂地向前涌动。
那不是带鱼,而是一大群正在进行季节性洄游的巨型太平洋鱿鱼!
每一条都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粗壮的触手在水流中如同长鞭般挥舞。
它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找到了!”
陆沉猛地直起身,眼底爆射出一抹狂热的光芒。
这玩意儿有极强的趋光性,只要光线够足,它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连命都不要。
“狗子!发信号灯!”
陆沉猛地转身,对着驾驶室大吼。
“通知二号、三号船,呈品字形散开,把包围圈拉到最大!”
“好嘞!”
二狗子猛地拉响了汽笛。
“呜——呜——”
刺耳的汽笛声撕破了海上的死寂。
后方两艘铁皮船立刻向两侧散开,发动机的咆哮声更响了。
“所有人,准备起网!”
陆沉的声音通过船上的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渔民耳朵里。
“发电机全功率推上去!”
陆沉一把拽过搭在发电机上的防雨布。
“听我口令——开灯!”
“咔哒!咔哒!咔哒!”
三艘铁皮船上,几十盏高功率碘钨灯同时通电。
“唰——”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瞬间被这几万瓦的强光点亮。
白得刺眼的光柱,像一把把利剑,直刺海底深处。
周围两海里内的海域,被照得犹如白昼,连海水里悬浮的微生物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娘哎,晃死老子了!”
老李头赶紧捂住眼睛,眼泪都被强光刺激出来了。
所有渔民都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遮挡光线。
短暂的失明过后。
海面上,突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破水声。
“哗啦!哗啦啦!”
就像是水开了锅一样。
数以万计的巨型鱿鱼,受到强光的致命吸引,从八十米深的海底疯狂上浮。
它们喷吐着墨汁,挥舞着触手,像一枚枚银色的鱼雷,直接冲出海面!
“卧槽!那是啥玩意儿!”
大壮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指着海面结结巴巴地大喊。
“砰!砰!砰!”
几条冲得最猛的鱿鱼,竟然直接跃过了船舷,狠狠砸在铁皮甲板上。
滑腻腻的触手在木板上疯狂拍打,发出“啪叽啪叽”的响声。
一条鱿鱼正好砸在王麻子的脚背上,那长着吸盘的触手瞬间缠住了他的小腿。
“妈呀!水鬼拉人啦!”
王麻子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干嚎,一边用脚拼命在甲板上乱踢。
“嚎个屁!那是大鱿鱼!是钱!”
陆沉冲上前,一脚踩住那条鱿鱼的脑袋,手里的一把短刀寒光一闪。
直接切断了鱿鱼的神经。
他一把揪住鱿鱼的触手,拎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都愣着干什么?等老天爷喂饭吃吗?下网!捞钱!”
陆沉的暴喝声,像一记闷棍敲醒了被吓傻的渔民们。
“这是鱿鱼群!几十年没见过的超级大群啊!”
陆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伙计,直接扑到绞车控制台上,狠狠拉下操纵杆。
“快快快!把抄网全扔下去!这玩意儿自己往网里钻啊!”
渔民们彻底疯狂了。
在金钱的刺激下,什么海眼,什么水鬼,全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脱了雨衣,光着膀子,抄起长柄抄网,不要命地在海面上捞。
根本不用费力去兜。
那些鱿鱼就像疯了一样,朝着灯光最亮的地方挤,甚至互相缠绕在一起。
一抄网下去,连水都捞不上来,全特么是沉甸甸的鱿鱼肉!
“一号舱满了!换二号舱!”
“绞车!快拉绞车!主网快撑爆了!”
整个海面沸腾了。
三艘铁皮船上,渔民们的嘶吼声、绞车的轰鸣声、鱿鱼砸在甲板上的闷响声,交织成一首疯狂的财富交响曲。
陆沉站在高高的驾驶室顶上。
强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中。
他看着那一舱接一舱被填满的白花花的鱿鱼,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这片海,以后姓陆了。”
整整三个小时的疯狂捕捞。
直到东方海平线上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海面上的鱿鱼群才渐渐散去,潜回了幽暗的深海。
“关灯。”
陆沉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有些沙哑。
碘钨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清晨的海风吹散了刺鼻的腥味。
三艘铁皮船的吃水线已经压到了极限,船身随着波浪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
甲板上,渔民们累得像一滩烂泥。
一个个四仰八叉地躺在成堆的鱿鱼中间,浑身沾满了黑色的墨汁和透明的粘液。
双手磨破了皮,胳膊酸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傻笑。
“沉子老板……这、这得有多少斤啊?”
老李头靠在绞车旁,喘着粗气,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几个满溢的活水舱。
陆沉从船顶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他走到活水舱边,随手拎起一条体长超过半米的巨型鱿鱼。
这玩意儿的肉质厚实得像块硅胶垫子,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保守估计,三艘船加起来,最少二十万斤。”
陆沉将鱿鱼扔回舱里,掏出腰间的账本和铅笔,飞快地计算着。
“省城顾老板那边的收购价是两毛五一斤。去掉柴油钱、机器损耗和你们的人工……”
陆沉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群屏住呼吸、眼巴巴望着他的渔民。
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宿,咱们的净利润,五万块打底!”
“轰——”
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
“五、五万?我的老天爷,这都能在镇上买半条街了!”
二狗子激动得直接跳起来,结果脚下一滑,摔在一条鱿鱼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却还在傻乐。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麻子眼泪都下来了,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确定不是在做梦。
陆沉看着这群欣喜若狂的汉子,把账本揣回兜里。
“行了,都别乐了。这只是刚开头。大副,调头,满舵回港!”
陆沉站在船头,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
五万块。
在八十年代初,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歹念的巨款。
但他不怕。
有了这笔钱,他的商业帝国,终于可以彻底甩开那帮跳梁小丑。
开始真正的狂飙突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