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第一缕晨光是从东边那排违章搭建的铁皮棚顶上升起来的。
凌屿川睁开眼。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在晨曦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清醒得像从未闭眼。
左腿仍旧伸直,右腿仍旧弯起,黑金古刀安静地搁在右手边——
在溶洞里保持了大半个晚上的坐姿,在天台上又保持了一整夜。
直播球悬在右后方两米高的位置,镜头无声地对着这个坐在天台角落的黑色背影。
靠墙坐了整夜,肩背的肌肉没有丝毫酸痛。
从鲁王宫出来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远超正常人,
十五的武力值在血管里平稳运转了一整夜,连指尖都是温热的。
站起来,把黑金古刀重新斜背在身后,刀柄探出右肩三寸,
帽兜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
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落了一层薄露,远处城中村已经开始苏醒。
巷子里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响,油锅下火苗蹿起来的声音,第一锅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参加这节目也就是逃。
一种不需要地图不需要队友不需要计划的无规则移动。
从步行街逃到蒙山,从蒙山逃进鲁王宫,从鲁王宫里带出一对玉环和一堆还没消化完的东西。
现在方远的追捕组已经把其余十六个在逃选手的优先级全部提前,对自己暂时只做监控。
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追捕组不傻。
继续逃下去已经没有意义——至少不再是对追捕组的逃避。
但节目还是要继续。
逃这个动作本身,换个方向就是走。
而那些还在逃的选手,有些东西是可以教的。
预防街头骗术的手法,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袭击该怎么脱身,
遇到尾随跟踪时的反制技巧——这些对普通人来说能保命的东西,
对张起灵而言只是肌肉记忆的碎片。
把这些东西教给那些还在逃的人,再由他们散出去。
这事可以做到。不过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去张家古楼。
在鲁王宫殿问系统父母是谁的时候,系统给出了比预期更多的答案。
父亲是上一代张起灵,母亲没有留名。
封印被动了手脚,那个东西认得麒麟血的味道,追了几百里。
父亲把相关线索全都交给了母亲,母亲写了信,留在父亲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
发丘指探进多宝阁第三层内侧,铜扣往左转半圈——
这个开启方式只有张家历任族长知道。
自己是末代族长,最后一个张起灵。
那封信是母亲留给自己的。
被送到福利院之前,母亲把自己知道的都写进了纸里,封进了只有父亲和自己能打开的暗格。
信里有什么——父亲查到的关于封印的线索,关于那个东西的来历,关于父母为什么非走不可。
这些内容在心里装了太久,从鲁王宫出来之后便一直没有真正放下来过。
张家古楼,必须去。
身体里忽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像指尖触到水面那一瞬间被水吸住的感觉——
难以定义,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次去张家古楼能见到想见的人。
站直身体,右手按住背后黑金古刀的刀柄。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道理,没有逻辑,
连张起灵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供推断。
但就是有这个预感。
是张起灵的直觉在告诉自己什么,还是凌屿川的心在告诉自己什么——
不重要了。去了就知道了。
轻功起。脚尖在天台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越过矮墙纵身跃下。
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在晨风中翻飞,马丁靴踩过三楼窗台的空调外机——
只借了一次力便稳稳落在地面。
七层楼的高度,现在只需要一次借力。
直播球紧随其后从七楼高度俯冲下来,镜头稳稳框住落地的瞬间。
双腿微弯缓冲之后直起身,转出巷子口,黑色帽兜被晨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轮廓。
弹幕缓缓浮上来。
“从天台上直接跳下来了!七楼!只踩了一下空调外机!
他这是要去哪?从巷子里出来之后脚步就没停过,跟之前那种漫无目的完全不一样。”
省道在晨光里笔直地延伸出去,两旁的行道树刚被洒水车浇过,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凌屿川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方向感——和从蒙山到云栖那种随波逐流完全不同。
帽檐下的视线始终朝着西北方向,那双幽深的黑瞳里映着远处山脊线模糊的轮廓。
张家古楼的具体位置在张起灵的记忆里只剩一个残影,
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能算出来。
张家的每一个核心建筑都按照同一种风水格局选址,
只要找准一个锚点就能推演出全盘。
这是张家的东西,永远算不错。
心里默起十六字诀。
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面前这条省道在视野里不再是柏油和行道树的组合——
地势的起伏、山脉的走向、水脉的隐线,全被一层看不见的网格覆盖。
右手抬起来,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
地字诀,山脉走势,水脉流向,阴宅阳宅皆依地势而定。
中指压住掌心——
阴字诀,张家古楼属阴宅,历代族长归葬之地,找的是藏风聚气的死门方位。
无名指反扣到底——
空字诀,空缺处需用推演填补,以已知锚点反推未知坐标。
鲁王宫是起点,溶洞里的青铜神树是第一个锚点。
从锚点往外推,按照张家建筑一贯的风水格局,张家古楼在西北方。
手落。前后不到三秒。
抬脚继续往西北方向走。黑色马丁靴踩在路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西北方。那个方向有什么——
母亲的信,父亲的书房,多宝阁暗格里封存了多年的真相。
也许那封信就是回应,也许不是。
走了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距离张家古楼尚远的另一个方向。
三个人走在山间土路上。
土路弯弯曲曲往林子里延伸,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杈交错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的肩头和背包上一片一片地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黑色墨镜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模样,
墨镜遮了半张脸,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随时都在憋笑。
深色夹克,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性,脚底踩着山路上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墨镜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泛着冷光,右手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像在算一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算术题。
黑瞎子学过一些风水术的皮毛,用来找古墓够用了——
按山势走势和格局倒推,前面那片老林子底下确实埋着东西。
跟在后面的是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
脸嫩,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确实很好欺负——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推销员第一个拦下来的类型。
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包侧兜里插着本笔记本,封皮上沾了泥点子。
吴邪。此刻正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找信号,
屏幕上的地图转了好几圈也没加载出来,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黑眼镜,你确定这方向对吗?
地图上显示前面就是片老林子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最后面是个胖胖的身影,背着一个明显比其他两人大两号的背包。
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边走边啃。
王胖子把火腿肠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天真你就别催黑眼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路全靠掐指。
他掐指比GpS靠谱——你忘了上次在那个什么宫里GpS定位漂移了二百公里,
黑眼镜愣是顺着风向把我们带出来了。”
“云顶天宫。”黑瞎子头也不回地纠正了一下地名,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风水术这东西嘛,信则有,不信则迷路。
前面那片老林子底下埋着东西,按山势走势和格局倒推,
跟你们要找的那个张家古楼对得上。
不过要说具体位置,得再往前走走,找个制高点,应该能看得更清楚些。”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吞下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行。反正天真找人——对了天真你要找谁来着?闷油瓶对吧?
黑眼镜找路,我找吃的。铁三角分工明确,一个不落。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家古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听名字就阴森森的。”
“张家的祖宅。”吴邪把手机收进冲锋衣口袋,抬头望向林子上方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小哥当年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张家所有的秘密都埋在那座楼里。”
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停,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我有个预感——这次去张家古楼,能见到想见的人。”
黑瞎子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点。
“天真,你上次有这种预感是什么时候?”
吴邪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胖子的火腿肠都吃完了,久到林子里的鸟叫了两轮。
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青铜门那次。”
“准吗?”
“准。”吴邪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那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犹豫,“等了十年,准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土路在脚下往林子里延伸,三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沙沙地响。
王胖子走在最后,难得安静了几秒,把空了的火腿肠包装袋捏成团塞进口袋里。
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
“十年了。也不知道闷油瓶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林间的风声穿过树梢,像一声很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