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腐叶上打出碎金。
凌屿川已经在路上跑了一天一夜。
从云栖出来之后沿着省道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便提起了轻功,
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的路在飞速后退——硬实的黄土路逐渐被碎石取代,
道旁的树木从人工栽种的行道树变成了扭曲的野生灌木,
再往前,连碎石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松软的腐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十五的武力值在血管里平稳运转,每一步跨出去都是正常步幅的四五倍,
脚底离地不过两寸,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刀柄探出右肩三寸,随步伐微微晃动。
直播球在右后方两米高的地方紧追不舍,镜头里的黑色身影在林间高速穿行,
像一头无声滑过密林深处的黑豹。
地势渐渐拔高。
缓坡变成了陡坡,灌木丛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越来越厚,把正午的阳光一层一层筛成细碎的光斑,
照在腐叶层上像撒了一地铜钱。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深吸一口能尝到水汽和腐殖质的味道,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像泥土深处埋着的东西正在透过每一片落叶呼吸。
快到了。
心里又默了一遍十六字诀。
天、地、人、鬼、神、佛、魔、畜、慑、镇、遁、物、化、阴、阳、空。
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地字诀。
中指压住掌心,阴字诀。
无名指反扣,空字诀。
锚点越来越清晰——张家古楼,西北偏北,方向没错。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来。
“跑了一天一夜没停过,速度还越来越快。
这地方看着像十万大山的深处,树都几十米高,阴森森的。”
终于在一道山脊上停下来。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山脚下。
羊角山。
两座山峰并排而立,形状像一对倒扣的羊角,
山体上覆盖着厚得看不见岩石的原始植被。
两座山之间夹着一片湖——羊角湖,水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湖边没有任何人工修筑的堤岸,只有疯长的野草和几棵斜倒在水面上的枯树。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又弹回来。
湖边有个瑶族村寨。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和湖岸之间,吊脚楼的灰色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炊烟从寨子里升起来,被山风吹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几声鸡鸣隔着湖面传过来,在水面上弹跳了两下才沉进湖底。
巴乃。羊角湖。魔湖。
张起灵的记忆里,这座湖的水下还沉着一座更古老的寨子——
那是几百年前被山洪彻底淹没的旧村落,木头和瓦片埋在淤泥底下,早就荒废了。
现在的村民并不知道湖底有什么,只知道这片湖有时候会泛出奇怪的水色,
老人们说是湖里有东西,年轻人只当是传说。
而羊角山的山体里,藏着张家真正的核心——张家古楼。
不是生活区,不是城堡,是张家的祖陵。
历代族长的棺椁都安放在那里面,机关、密洛陀、陷阱层层叠叠。
父亲那一辈之后便再也没有人住过。
没有进村。
在山脊上找了一棵最高的古松。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高出周围的林线将近十米,
最顶端的几根枝杈几乎能摸到对面的岩壁。
轻功提起,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两次便无声翻上树冠最顶端。
茂密的枝叶把整个身形都遮住了,从底下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从这里往下看却能把整个羊角湖和村寨尽收眼底。
在树冠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坐下,背靠主干,左腿伸直,右腿弯起,
黑金古刀搁在右手边,和在天台上一样的坐姿。
寨子里的人照常过日子。
清晨挑水,上午晒稻谷,傍晚收网。
羊角湖的水面一天变好几次颜色——
天晴时是深绿的,阴天时是铁灰的,黄昏时被晚霞染成暗金。
直播球的镜头从密林深处传回去的画面让几亿观众同时看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没有人知道山体里藏着什么,但每一个看过盗墓笔记的人都认出了这片山水的轮廓。
巴乃。羊角山。羊角湖。
弹幕又浮上来一条。
“这地貌跟书里写的张家古楼一模一样——
巴乃村、羊角山、魔湖。
三叔写的时候不是说纯属虚构吗,怎么真有这地方。”
蒙山营地。
三叔坐在帐篷口,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直播画面——
羊角湖的晨雾还没有散,巴乃村的吊脚楼在雾里若隐若现。
捧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羊角山。羊角湖。
这地方他太熟了。
书房里那堆写满了批注的稿纸,电脑里存了二十年的文档——
从七星鲁王宫到云顶天宫,从秦岭神树到张家古宅——
每一个地名都是他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巴乃,羊角山,魔湖,张家古楼。
他给这些地方写了完整的传说,给魔湖编了水下古寨的故事,
给张家古楼设计了每一层的结构和机关。
那都是编的。
可溶洞里的青铜神树是真的。
现在屏幕上这片山谷也是真的。
手里的茶杯差点滑出去。
周锐在旁边拆便携设备,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拧螺丝。
龙国首都节目总部三十六层总控中心。
弧形屏幕墙上那个黑色身影在树冠顶端已经待了整整两天,
在线人数不降反升。
赵海生端着第四杯咖啡站在总控画面正前方,
弹幕关键词排行榜上“张家古楼”这个词的热度已经蹿到了第一。
追捕组指挥中心。
方远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盯着主屏幕,
那个光点在电子地图上停了两天没有移动,位置正好在十万大山腹地。
周锐推了推护目镜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两天没动。
陈瑶接了句像是在等人。
苏晚靠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头。
逃组那边,老K的折叠椅仍靠在营地边缘的松树下。
屏幕里那片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
旁边有人说了句他停了快两天了,是到了吗。
老K没接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三天傍晚,树下有了动静。
太阳刚沉到羊角山西边的山脊线后面,
湖面从墨绿色变成了深灰色,寨子里最后一缕炊烟刚散。
林间的光线正在从深蓝往全黑过渡,
树冠下那条兽径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类的脚步。
三个人,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沙沙地响。
最前面那个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性,深色夹克,黑色墨镜,嘴角永远像在憋笑。
跟在后面的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脸嫩得像大学生,眉眼干净得过分,一看就好欺负。
最后面是个胖胖的身影,背着一个明显比其他两人大两号的背包,
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边走边喘。
“黑眼镜你确定是这儿吗?我们都走了三天了,
胖爷的压缩饼干都快吃完了。”
王胖子的声音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嗓门大得把树上的松鼠吓得窜出去老远。
黑瞎子没回头,右手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有着落了。
“错不了。这片山势的格局跟我推算的一模一样,羊角湖就在前面。
你没闻到吗——水的味道。”
吴邪停下擦汗的动作,抬头往前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间的光线不足以看清太远的东西,
但前面确实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树没那么密了,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他深吸一口,脸上那种走了三天山路的疲惫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
“这地方……”吴邪喃喃地说了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用多说了。
三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片林子里不止他们三个。
黑瞎子停下脚步。
墨镜后面的视线扫过头顶的树冠,在一片最高的古松树冠层上停了一瞬。
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寸,用一种带着笑的声音朝头顶喊了一声。
“哑巴张,下来吧。”
树冠顶端,横在那根最粗的枝杈上的黑色身影睁开了眼。
帽檐下那双幽深的黑瞳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冷光,
直播间里几亿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
等了三天,等的人到了。
从枝杈上站起来,黑金古刀斜背在身后,刀柄探出右肩三寸。
一把抓住横在头顶的树枝,从几十米高的树冠顶端纵身跃下。
直播球紧随其后俯冲下去,镜头里框住的是一个穿过层层枝叶垂直落下的黑色身影——
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在风中翻飞,马丁靴在最低处的枝干上轻点了一下,
缓冲之后稳稳落在地面的腐叶层上,膝盖微弯之后直起身来,
帽兜被落地的气流掀起一角又落下。
光线已经暗到普通人在林间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程度。
但面前这三个人的脸,每一张都看得清清楚楚。
吴邪脸上的疲惫在看见帽檐下那张脸的一瞬间全碎了。
不是碎了,是融化了——
走了三天山路的脚底板不疼了,被蚊子咬的包不痒了,压缩饼干干巴巴的味道也全忘了。
那张从来都好欺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
嘴唇动了好几下,下巴微微发抖,喉结滚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挤出两个字。
“小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个画面碰碎了一样。
叫出来之后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不是不敢靠近,是太多次了——
太多次这个人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
每次见面都像最后一面,每次最后一面都刻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刻了太多次就变成了疤。
现在这个人又站在面前了,和上次见面隔了多少个日夜已经数不清了。
凌屿川看着吴邪。
张起灵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青铜门前攥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松开的他,绿皮火车旁边冲自己笑的他,
每次见面都会说“小哥你又瘦了”的他,十年之后推开青铜门第一眼看到的他。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就站在面前,冲锋衣的袖口磨毛了,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
鼻尖被山风吹得有点红,眼眶比鼻尖更红。
“嗯。”
只回了一个字。和所有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吴邪的眼眶又红了一度。
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
黑眼镜说算出这个方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这儿。
这地方是你们家的……你一定会回来看看。”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盯着帽檐下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又动了动,
“小哥,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你就是瘦了。每次见你都比上次瘦,你上次在青铜门前——”
吴邪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青铜门。那三个字一出口,空气忽然变重了。
“胖了。”凌屿川说。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不是在说自己瘦了,是说自己胖了。
这种话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谁都知道这个人从不说废话,更不说假话。
青铜门里十年的黑暗没有把他怎么样,出来之后反倒养回来一点肉。
吴邪嘴角扯了一下,想笑,眼眶却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