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力满的骆驼队就到了镇子西头的集合点。
十二峰双峰骆驼一峰接一峰地拴在一起,驼峰之间驮着水囊和装备箱。
骆驼的鼻绳是安力满亲手编的羊毛绳,绳子的纹路里浸透了多年的驼油和沙尘,黑得发亮。
十个人分乘十二峰骆驼,多出来的两峰专门驮水和物资。
安力满骑在最前面领头,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红柳枝,偶尔在骆驼屁股上轻轻拍一下,
嘴里哼着一段维语的小调,调子拖得很长,在清晨的冷风里飘散。
凌屿川骑在第四峰骆驼上。
黑色连帽衫在沙漠清晨的冷风里纹丝不动,帽檐压得很低。
银色直播球悬浮在右肩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球体的微型涡轮在干燥的空气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从进入沙漠之后直播球的工作模式自动切换了——
防风沙外壳的密封条收紧,光学镜头表面镀了一层防静电涂层,
底部的涡轮转速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强风。
黑瞎子骑在凌屿川旁边那峰骆驼上,墨镜在沙漠的强光下变成两片纯黑的镜面,嘴角那条弧线始终挂着。
解雨臣骑在另一侧,今天穿的是一件绛红色的轻薄防晒外套,里面还是那件标志性的淡粉色花衬衫,领口翻在外面。
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被阳光照得时明时暗。
骆驼走路一晃一晃的,花衬衫的领口也跟着一颠一颠。
吴邪和王胖子并排骑在后面,刚开始还有说有笑,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就只剩下喘气了。
骆驼骑起来和走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骆驼每迈一步,骑在上面的人就像坐在一艘晃个不停的小船上,腰和脊椎必须不断微调来保持平衡。
王胖子的腰围让这种微调变得格外困难,不到半个上午就开始喊腰疼。
“胖爷的腰——天真你帮胖爷看看,脊柱是不是断了两截——
这骆驼走路怎么跟坐船一样——”
“你的脊柱没断,是你自己说骑骆驼不用走路的。
现在不用走路了,你又说骑骆驼腰疼。你到底想怎样?”
吴邪的声音从旁边那峰骆驼上传过来。
“胖爷想坐在家里喝茶。”
“那你来干什么?”
“来替小哥接活。”王胖子一本正经,“胖爷自己接的活,跪着也要走完。”
叶亦心骑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齐耳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蛋被晒得通红,从背包里翻出防晒霜来涂了好几层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楚健骑在旁边,时不时递过去一壶水,低声嘱咐一句“多喝水少说话”。
萨帝鹏的单反相机快门从出发到现在就没停过——
拍沙丘,拍骆驼队,拍地平线,拍到电池少了两格才舍得关了电源。
郝爱国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念叨注意事项。
防晒、补盐、控制饮水量、不要让骆驼受惊,每一项都要说三遍以上。
几个学生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师叔的唠叨,倒是安力满回头看了好几眼,
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这群城里人到底能在沙漠里撑几天。
陈教授骑在队伍中段,老花镜的镜片上已经落了一层极细的黄沙,但他没有擦。
望着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沙海,嘴唇微微颤抖。
“七十年了——研究了七十年西域古文明,从汉简到唐卡,从尼雅到楼兰,
所有关于精绝古城的史料都能倒背如流,却从来没有真正踏上过这片黑沙漠。
如今那座城——就在这片沙海的尽头。”
驼队进入黑沙漠之后的第二天正午,地平线开始不对劲。
黑沙漠之所以叫黑沙漠,是因为沙子里含有大量黑色磁铁矿砂。
阳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反而吸光,整个沙漠看起来比别处暗了几个色号,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但此刻地平线上出现的东西比黑沙漠更黑——
那是一道从地面连接到天空的黑色幕墙,宽度横跨了整个西边的天际线,高度在不断攀升。
幕墙内部有无数道暗红色的闪电在翻涌,但没有雷声。
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好像整片沙漠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安力满的红柳枝从手里掉了下去。
骆驼队最前面的领头驼猛地停住脚步,前蹄不安地刨着沙面,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后面十一峰骆驼开始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是骆驼在感知到致命危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黑沙暴。”安力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深得像刀刻,
“我在沙漠里活了六十二年,见过黑沙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黑沙暴过后,沙漠的地形都会彻底改变。
上一次黑沙暴——埋了一座油田的钻井队,十三个人,连营地带设备,全埋在黄沙底下。”
郝爱国的唯物主义防线在安力满的语气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缝。
抬手指着远处那道还在膨胀的黑色幕墙,嘴唇发白。
“没有气象预警吗?来之前不是说这两天的天气条件适合出行吗?
我们出发前反复确认过气象数据的——”
“沙漠气象预警的有效期不超过半天。”萨帝鹏已经在手机屏幕上调出了离线气象数据,
手指在表格上来回划了两遍,“黑沙暴更不可能预警——
它的形成跟气压、磁铁矿砂、地形风都有关系,现有的气象模型对这种复合型沙暴的预测准确率不到一成。
换句话说,预警根本来不及。”
“现在是找掩体,不是分析成因。”吴邪从骆驼上翻身下来,动作比平时利索一倍。
骆驼队的整个队形已经被骆驼的骚动打散了,骆驼们在原地打着转,
有的已经开始试图挣脱鼻绳掉头往回跑。
叶亦心的骆驼在原地转了两圈,楚健眼疾手快帮她拽住了鼻绳才没有失控。
安力满从领头驼背上跳下来,拽住鼻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所有人下骆驼!不要拉着骆驼跑,骆驼会自己找低洼的地方卧地!
人跑不过骆驼,更跑不过沙暴!”
黑色幕墙近了。
沙暴推进的速度超过所有人的预计,从地平线到驼队眼前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风在耳边刮起来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骆驼的嘶鸣、人的呼喊、装备箱在驼背上碰撞的金属声,全被风声压成了无声的背景噪音。
郝爱国拽着一峰受惊的骆驼的鼻绳,用尽全力维持原地不动的姿势,脸被风沙打得通红。
张开嘴想喊什么,一口沙灌进嘴里把声音堵了回去。
萨帝鹏把单反相机塞进背包最里层,手忙脚乱地拉背包拉链,风沙太大拉链卡住了一半怎么也拉不动。
楚健手里的地质锤掉在沙地上,弯腰去捡,人差点被风吹倒。
叶亦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紧紧闭着,肩膀在狂风里抖得厉害。
陈教授被郝爱国搀扶着,用手臂挡在镜片前面,厚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黑沙暴的方向,
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史料里的记载还是在自言自语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