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手里捏着圆珠笔，在手背上点了两下。
“西区修配坪那边有个空位。”
他往物流园深处指了指。
“带工业防爆插座，水龙头也是高压的。不过明早七点半有挂车过来做保养，七点前你得把车挪到外边路肩上。”
“成，七点前我准时开走。”
顾野接过钥匙包。
重卡的钥匙比普通轿车大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包着一圈黑色的防摔橡胶。
周建把档案袋交给他，交代了配电箱密码，就夹着板夹回了调度办公室。
大棚里只剩下那头庞然大物。
顾野把地上的三个大纸箱重新拖过来。
行李舱很大，但不能乱堆。
重型车一旦跑起来，颠簸和侧倾比小车剧烈得多，东西没绑死，过个减速带就能在舱里撞得稀烂。
他钻进行李舱，把侧壁滑轨上的尼龙固定带解开。
最底下的纸箱装满了大学四年的专业书，四十二斤重，推到底顶住内壁。
第二个箱子装衣服和被褥，塞在中间缓冲。
拆到第三个箱子，胶带撕开，里面露出一堆零碎物件。
一个粉色的硅胶烘焙模具，买来两年一次都没拆封。
一对印着卡通情侣头像的陶瓷马克杯，杯把手上缠着防撞气泡膜。
还有两套折叠便携餐具，苏曼雅去年双十一买的，说是为了将来自驾露营用。
顾野的手在箱子上方停了几秒。
这些东西买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畅想以后的生活。
但实际过日子，谁也没心思在出租屋里烤饼干，谁也顾不上拿专用餐具吃外卖。
留到今天，全成了累赘。
顾野摸出手机，找了同城闲置寄售柜，下单了上门暂存。
除了模具和马克杯，里面没拆封的小家电全勾选了寄出。
他没把这些玩意直接扔进垃圾桶，能换回几百块钱也是实在账。
最后，他只从箱子底翻出一口用了三年的铸铁小炒锅。
锅底烧得黢黑，但养得极好，油汪汪的不粘底。
还有一只大学食堂买回来的旧搪瓷碗，沿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黑色的底铁。
把这口锅和碗搬进车厢厨房，扣进带锁扣的置物拉篮里。
卡扣“嗒”地锁死，纹丝不动。
天色沉了下来，物流园的水银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顾野爬上驾驶座。
气压减震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泄压声，随着他的体重自动调整支撑行程。
拧动钥匙，仪表盘自检。
大排量柴油机启动的瞬间，整台车身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后低沉沉稳的怠速声从脚下传来，震动被厚重的大梁和气囊悬挂过滤了大半。
周建从办公室探出头，站在安全黄线外朝他挥手，示意他往空地上走两圈。
顾野挂上一挡，松开断气刹。
气阀“嗤”的一声长啸。
车头太高了。
坐在驾驶座上，视线直接越过了前面一整排轻卡的车顶，像是开着二层小楼在地上平移。
前轮就在屁股正下方，跟开轿车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
打第一把方向进直角弯时，顾野下意识按照以往的习惯切内道。
右后视镜里，长达八米的后车身立刻逼近了水泥隔离墩。
“回轮！甩大弯！”周建在下面用喇叭喊了一声。
顾野一脚踩死刹车。
气刹响应极快，安全带瞬间勒紧了他的肩膀。
后视镜里的第二根车桥离隔离墩只有三十公分。
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十一点八米的车长，转弯必须先把车头大角度推出去，留足后内轮差。
这车动力猛，但绝不是拿来飙的，每一个动作都得算好尺度。
他在空地上绕了整整六圈。
倒车、入库、侧向对齐。
十二路全景影像在中控大屏上拼接出全车无死角的俯视图，流媒体后视镜把后方的盲区照得雪亮。
直到把这台巨兽稳稳停进周建指定的修配坪黄线内，顾野才熄了火。
手心全是方向盘防滑纹印出来的细汗。
“可以啊，手生是生了点，但手脚稳。”周建走过来，在车门边上敲了敲，“插座在配电箱后头，水龙头直接拧。明早见。”
“谢谢周哥。”
周建走后，顾野拉上车门。
他在门边的中央控制面板上按下一键驻车。
车底传来液压泵低沉的嗡鸣。
四条粗壮的液压支腿从大梁两侧缓缓下压，牢牢撑在水泥地面上。
车身微调了几秒，面板上的水平仪归零。
车厢完全静止了。
人走在上面，没有半点房车常见的晃动感，扎实得就像踩在水泥地基上。
顾野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先去卫浴间洗了个澡。
水温恒定在四十二度，水压打在肩膀上发烫。
换下来的脏衣服直接丢进洗烘一体机，干净短袖挂在干区的防水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干爽温热，没有沾上一星半点水汽。
从洗手间出来，肚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顾野从行李舱把那口旧铁锅拿出来，接水洗干净，放在电磁炉上。
冰箱通电后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度。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刚才在物流园便利店买的一捆手排面、一盒鸡蛋和两根小葱。
点火，热锅。
少许底油滑开，打进两个鸡蛋。
蛋清在热油里炸出一圈金黄微卷的焦边。
电磁炉上方的集成抽油烟机悄无声息地运转，风道噪音很轻，只有低速排风的气流声。
煎蛋的油烟刚升起来，就被拢烟板吸得干干净净，车里连一丝酱油味都没留。
顾野加水，下挂面，水开后撒上一把葱花。
面盛进那个缺角的搪瓷碗里。
他端着碗坐在U型卡座上。
桌面上放着半杯水，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圈涟漪都没有。
大口吸溜着面条，热汤落进胃里，浑身的骨头缝仿佛都松快下来。
这是几个月以来，他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不用算合租的水电摊派，不用担心隔壁合租情侣半夜吵架，也不用看手机上那些令人烦躁的求职推送。
放下筷子，眼前的半透明面板弹出了新的行文：
【新手首夜入住任务：在领航者8x8内完成首次连续驻留6小时。状态：进行中（当前已驻留：1小时12分）。】
【打卡机制说明：后续每次有效打卡，须在不同地理坐标的合规驻车点完成实际过夜，并记录轨迹日志。】
【每站打卡津贴：300,000.00元，任务结算后实时到账，不设预付。】
【系统不提供危险挑战任务，所有打卡必须建立在合法通行、合规停放的前提下。】
顾野咬着筷子尖，看着那行字。
三十万一站。
要求只有一条：真实过夜，合法合规。
西藏去不了了。
那条路线路况太复杂，新手开着近十二米的大车贸然进藏，遇到塌方或者暗冰，光是掉头就能要了命。
他翻出随身的平板电脑，点开全国公路网。
原定的毕业大旅行，可以换个走法。
沿旧国道一路往南，走江南老线，穿过徽州丘陵，慢慢磨车，熟悉所有的设备和路况。
计划七天，每天只开两百到三百公里，不订酒店，只靠这辆车自给自足。
他点开本地露营和自驾App，搜索沿途的第一站目的地：
位于临市边缘的青山湖露营公园。
第一个推荐贴里写着：“五星营地，超大草坪，设施完备，大巴房车随意进出。”
顾野顺手点开第二个车友论坛，翻到同一地点的避坑贴：“别去！入口涵洞限高三米二，昨天刚卡住一辆拖挂。”
再打开本地市政通告页面，最新一条回复写着：“该区域近期地基返潮软化，八吨以上非特种作业车辆禁止驶入草坪环线。”
顾野手里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紧。
他看了一眼车长近十二米、整备质量十六吨的座驾参数。
卡座很软，水很热。
但他手里这台千万级别的房车，根本不是点几下屏幕就能顺顺当当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