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是他自己写的,写在一张对折的纸上,正面写要交的东西,背面写已经交的。纸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半截红格;对折的地方已经磨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两边起了毛。背面写的东西比正面多,一行接一行,行距挤得很紧,写到下头只好斜着往下走。
正面一共十一样。
前面十样后面都画了勾,勾画得一个比一个淡,画到第十个的时候几乎只剩一道斜线。
第十一样没有勾。
第十一样后面写着两个字:待取。
这两个字在这一页上出现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行,因为那一行被改过三遍:第一遍写“待取”,第二天又在旁边添一次“待取”,第三天再添一次。添了三次说明三件事:去了三次,三次都没有取到。
取不到的原因很硬,硬到没有回旋。
取样点在沼泽深处,一年里只有很短一段时间能进,那一段时间要满足两个条件:水位退到某一条线以下,霜还没有结厚。
这两个条件一年里凑到一起大概十来天。那十来天里有七天要等水位,三天要等霜,剩下两天是留给进出的。进沼泽要走一条只有当地人才认的水路,水路两边都是软泥,走偏一步就要人拽;去年有人在那里陷进去过,陷到腰,拽出来的时候靴子还留在泥里。
那十来天他们不在。
不在的原因也清楚:那段时间正在拆线,正在守阀,正在搬那三户,正在被人从侧面上来砍一刀。
他把这张清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看完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把那一行划掉。
划掉就等于自己承认这一趟白跑;可事实上这一趟不是白跑,前面十样都在,只差一块。
缺的这一块叫通信样本。
不是普通的通信器材,是能在断网区里单独撑起一段信号的东西;这东西不好找,因为做得出来的人不多,而且做出来以后一般不会卖。
他让苏九把旧档搬出来。
旧档是几只铁皮箱,箱子里的纸按年份分,纸都受潮过,边角发软;翻的时候要一页一页揭,揭快了会撕。铁皮箱一共四只,箱盖上的锁扣全断了,断口用铁丝绕着;箱底垫了砖,砖上铺一层旧报纸,报纸上的日子是七八年前的。揭纸要用指甲从角上起,起开一道缝,再顺着缝往里推;推的时候纸会响,响得人心虚,一响就得停手。
翻了两个下午。
第三天早上苏九拿着一页纸过来,纸上是一份沉船登记,登记的表头印得很旧,字是手写的。
登记的内容不多。
船名只剩半个字,另外半个被水浸糊了;吨位写在第二栏,沉没日期在第三栏,第四栏写着载货。表头的印是蓝的,压得偏了,右边那一截盖到了纸外。剩下那半个字是个“舟”旁,笔画还认得出,右边那一半只有一团墨晕。吨位是三位数,头一位被水泡软,认不出是“四”还是“九”;沉没日期写到月份就断了,日的格子空着。
载货那一栏写的是“通信器材”。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看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纸按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一行,压了很久。
那时候他心里不安。不安的地方在于:这页纸上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那批器材还在,也没有一样能证明那批器材是能用的;沉船就是沉船,沉了几年的东西捞上来,多半是一堆烂铁。
可这是他手上唯一能对上的东西,那两个字就是雾港。他开始算油,算之前先在纸头上写了一个地名,写完把笔搁下。
油这件事他算过很多次,算得比谁都熟:一桶油跑多少里,一辆车空载多少,满载多少,上坡加多少,泥路加多少。算油用的纸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写满了旧数,新数只能挤在空当里;挤不下的时候他用炭条在纸边画竖道,一道是一桶。那张纸收在车斗的工具箱里,和一把扳手压在一起,拿出来的时候纸上有扳手压出来的印子。
到雾港四百多里。
四百多里是直线算的,实际要绕,绕完大概五百里出头;五百里按满载算,要烧掉现有油的一大半。
回来还得留余量。余量这件事吃过亏,去年有一次没留,走到半路油见底,最后是把两辆车并成一辆才回来。另一辆留在路边,留了半个多月,回去找的时候车斗里的东西被人搬空了。
余量不能少,少了就是有去无回;他定的余量是两成,两成是这一路上最低的数,低于两成,遇上一次绕路就回不来。
算完他把两个数写在纸上,一行写“去”,一行写“回”:去的那一行是“够”,回的那一行是“不够”。
两行摆在一起,意思很清楚:这趟去了,回来的油要靠路上想办法。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让在场的人看。
看的人有五个,五个人看完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梁策问了一句:那追不追曹鸣岐。
这个问题他等了一整天。
追人是有结果的:曹鸣岐手上有气候样本的一部分,也有人,追上了能拿回来,还能把这条线掐断。
去雾港没有结果:只有一块可能烂了的器材。
他把选择摆出来的时候说得很慢,说得比平时慢一倍。
他说追人,人跑了还会再跑,这条路上他跑不远,我们迟早还能碰上;样本错过这一段就再没有,因为取样点一年只开十来天,雾港的沉船也只有这一艘。
说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追人要用油,去雾港也要用油,两样不能同时。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完梁策点了头,点得很轻。放弃追人不等于放弃账,这一点他当天晚上就办了。
当天晚上他让苏九把曹鸣岐可能去的方向写下来。
苏九一共写了三个方向,第一个是东北,往潮区深处;第二个是西北,往山脉那边;第三个是回南边,回到他原来待过的地方。
三个方向都写了理由,理由写在后面,一个方向两三行。
写完苏九问要不要派人。
他说不派。
不派的意思不是不管,是先把这三个方向存档:存了档,往后不管在哪儿听见消息,都能对上一条。
苏九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铁盒。折的时候他先对了一道中线,把三个方向折到里头,再横着压两下,压完用手掌把折边抹平。铁盒是装药片的那种,盒盖上有一处凹,盖上要使点劲才扣得住;塞进去以后他晃了两下,听里面不响,才放回架子,放回去的时候他心里不太放心。
塞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这份要不要给车盟看。
他说不给。
不给的理由很简单:给了车盟,车盟就会派人去三个方向找,找到了是车盟的功劳,找不到是我们的错;这份东西现在只对我们自己有用。
那天夜里他把清单又摊开。
摊开的时候灯不亮,他把灯芯拨高了一点,火苗立起来,光落在纸上。
清单正面那十一样,前面十样都画了勾。
第十一样后面写着三行“待取”。
他没有划掉那三行。
他把纸往下拉了拉,在第四行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雾港取。
添的时候笔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写完他对着灯照了一下,墨只在纸上留了一道很细的印。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疲惫到极点:这几天他一直在算,算油、算日子、算人,算到最后所有的数都指向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他一次也没有去过。
疲惫过去以后是压抑。
压抑的是这张清单:他本来以为这一趟北上,交上去的会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清单,十一样都画勾,勾得整整齐齐;现在清单上多了三个字,三个字的意思是这一趟还差一块,差的那一块要用下一趟去补。
而下一趟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把清单折起来,折成原来那八折,折完塞进上衣口袋,塞的时候手碰到胸口那枚铜片。
铜片是凉的。
凉的意思是天还没亮,也意味着这一夜还没有过完。
他坐在灯下没有再动,听着外面的风,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湿;湿地贴在窗纸上,把窗纸压得往里凹了一下,凹完又弹回去。窗棂上糊的纸有两处补丁,补丁是旧报纸剪的,颜色比别处深;风大的时候补丁边会抖,抖得像有人在后面吹气。屋里只剩下灯芯那一点响,响得很细,细到要静下来才听得见。
弹回去以后他想了一件事:这一路走下来,他交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像账,可账这个东西是要有人认的;认账的人现在在雾里,在四百多里以外,在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