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他,就是前面白云村的,是个读书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想不开了哦!】
上吊?白云村?读书人?
据鹿眠所知,白云村的读书人,她听说过的就一个!
她忙招呼祝遥:“娘,出事了!赶紧停车!”
“吁——”
祝遥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鹿眠小短腿一蹬,跳下马车就往林子里跑,祝遥快步跟上。
走了一小段路,就见到那棵树上挂着一个人。
“江有文?”
祝遥二话没说,飞身而起,手中匕首一挥,割断了绳子。
“唔——”
江有文重重摔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
眼见祝遥和鹿眠就要走上前来,他猛地捂住口鼻。
两条腿拼命蹬着往后挪,身子直往树后缩:“别过来!别靠近我!”
祝遥和鹿眠齐齐止住脚步。
鹿眠歪头看着他。
这人应该就是江里正家的老五,在县城书院读书的江有文了。
“娘,眠眠,你们别靠近他!”
随后赶到的江景川忽然出声。
他的视线落在江有文的手腕上,那里布满了红疮。
他想起昨日赵威说的疫病症状,当即掏出几个面巾。
“娘,妹妹,老三,赶紧戴上。”
鹿眠前世在末世前也曾经历过疫病,顿时就明白了。
她赶紧接过面巾戴上,又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指尖,不动声色地用木系异能净化了一遍周遭的空气。
末世那会儿,空气里飘的都是看不见的东西。
病毒、孢子、腐气,混在一块儿,吸一口都嫌脏。
木系异能者,别的本事不敢说,净化空气,催生药草,个个都是好手。
她的木系异能铺开来,像在身边罩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不但护得住她自己,连站在她旁边的人也跟着沾光。
江景川道:“这面巾用草药汁浸泡过,能隔绝一部分秽气,起到一些防护作用。”
师父说过,许多瘟疫都是通过唾沫和接触传播的,所以,他昨晚就特地找阿奶帮忙缝了这些面巾。
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他戴好面巾,又朝江有文扔了一个过去:“有文哥,你也戴上。”
江有文虽然一心求死,可还是下意识接住,抖着手戴上了。
几人与他隔着几步远。
江有文浑身狼狈,脸色也很差。
青色的学子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点和草屑,下摆还刮破了一道口子。
鞋子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泥,鞋帮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显然这一路从县城回来,他走得不容易。
江景川问:“有文叔,你这是染疫病了?”
江里正跟沈念禾是同辈,他们管江里正叫爷,按辈分,自然得叫江有文一声叔。
江有文点了点头:“嗯。”
祝遥:“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在书院吗?”
江有文却无心回答。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抬眼看了看天,像是被阳光刺着了,又抬手挡了挡。
“真刺眼啊。”
他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
“我才十五岁……我爹娘,哥哥嫂嫂,一大家子人勒紧裤腰带,供我一个人读书。
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可我,我要让他们失望了……我竟然要死了……
我太对不起他们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疮触目惊心。
“我偷偷回到村口了,躲在树后头,远远看了家里一眼……
我只想死之前再见见他们……可我不敢靠近,我连死……都不敢死在村里……
我不能拖累家里人,不能拖累村里人……
这里离村好几里路,没人来,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死……”
他抬头看着母子几人,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不该救我的……咳咳咳……”
话音落下,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祝遥:“疫病并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死刑。”
鹿眠拿出水囊,用竹杯倒了一杯泉水,放到两人中间的地上。
“叔啊,你先喝杯水,嗓子都快冒烟了吧?”
江有文看了眼那杯水,喉头滚了滚,犹豫了一瞬,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飞快地端起杯子,又缩回原处。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原本灼烧似的喉咙,像被一场细雨浇过,那股干裂的疼竟缓了下去。
他愣了愣,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原处,声音沙哑又有点不好意思:“可……可以再来一杯吗?就算马上要死了,我也想死前稍微舒服点。”
“可以啊!”
鹿眠上前,又给他倒满了。
江有文喝够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缓过来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他正要开口讲自己的事。
忽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江有文神色一变:“你们别过来!”
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朝草丛冲去,那架势,分明是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害人!”
鹿眠正要出手,祝遥已经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草藤,脚下快得看不清,三两下就把江有文缠了个结实。
鹿眠小嘴张成了o型。
娘什么时候也会这一招了?!
草丛里探出一个老头的脑袋。
年纪跟贺九针差不多,衣衫褴褛,头发乱得能搭鸟窝。
江有文急喊:“嫂子,那人有疫病!别靠近他!”
“有病?我吗?”
那老头指着自己,一脸愕然,随即脸色一变,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肚子。
“喜宝没病,但喜宝饿了,哥哥,我要吃包子……”
祝遥和鹿眠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江景川和江景安。
六十岁的老头,用几岁小孩的语气说话。
他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江有文看着他:“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你给了我包子!你是好人!”
“那就好。那你听我的话,待在那儿别动。”
“喜宝听话,可是……喜宝真的很饿啊……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鹿眠掏出一包绿豆糕,先前钱元宝给她的,一直揣在兜里。
她又拿出一个竹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去:“喜宝,来,我请你吃绿豆糕。”
“哇!谢谢姐姐!你是个大好人!”
老头一把抓起绿豆糕和水,乐颠颠地退回草丛里。
他盘腿一坐,一边吃一边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冲鹿眠露出一个憨傻的笑。
江有文:“嫂子,给我松开吧。”
祝遥点头,松开了缠着他的藤蔓,看着他:“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嗯。”
江有文这才把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