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尾气还没散干净,柴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大飞揉着被砸疼的脚背,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他伸手抓起一本掉在鞋面上的书。
纸张摸着很粗糙,手指一蹭全是黑色的油墨。
“这是什么武功秘籍?还挺厚。”
大飞用大拇指蹭去封面上的鞋印,眯着一双牛眼凑到车灯底下。
他认字不多,顺着上面加粗的黑体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现、代、农、业、种、植……手册?”
丧彪也捡了一本,用沾着机油的手指胡乱翻了两页。
里面没有拿刀砍人的小人图解。
全是拖拉机、肥料配比和农作物剖面图。
他抓了抓满是横肉的肚皮,转头看向陆景和。
“大哥,这秘籍怎么没插图?是不是拿错货了?”
底下的小弟们纷纷弯腰去捡散落的书。
借着十二辆卡车刺眼的大灯,人群里传出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丢!我这本是《猪仔的科学饲养》!”
“我这本是《大棚蔬菜病虫害防治》!”
原本指望拿到新片刀去抢地盘的烂仔们,傻眼了。
手里全捏着一块厚重的农业砖头。
陆景和把匕首插回后腰。
他大步走到第一辆卡车尾部,一巴掌拍在巨大的橡胶轮胎上。
“都没拿错。”
陆景和指着堆成小山的书捆。
“这十二车,全是给你们准备的吃饭家伙。”
他竖起两根手指。
“和记堂口新规矩。”
“第一,所有人必须把手里书的第一章给我背下来。”
“第二,背不下来,没饭吃。”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炸了马蜂窝。
一个手臂上纹着过肩龙的光头站了起来。
他把书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和哥!我小学一年级就辍学了,你让我背书?”
“就是啊,拿刀我手都不抖,拿笔不如杀了我痛快!”
抗议声此起彼伏。
几千号人把书摔得震天响。
陆景和没废话,打了个响指。
细狗哆嗦着跑上前,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陆景和夺过喇叭,对着厂房外吼了一句。
“把车推进来!”
几分钟后。
几个外围小弟推着五辆不锈钢夜宵车进了厂房。
车上垒着小山一样的烧鹅饭和叉烧拼盘。
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瞬间飘满整个厂房。
三千个饿了一晚上的烂仔,咕噜噜的咽口水声响成一片。
那个摔书的光头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陆景和走到第一辆夜宵车前。
他抬起右腿。
一脚踹在不锈钢推车的侧面。
“咣当!”
推车翻倒,几百份烧鹅饭全数扣在满是机油和泥水的地上。
白米饭混着灰尘,烧鹅腿沾满了黑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景和拿着喇叭,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记不住土壤酸碱度,记不住堆肥比例。”
“明天中午之前,剩下的四车饭也是这个下场。”
“细狗,发书。”
细狗赶紧带着几个小弟,手忙脚乱地割断尼龙绳,开始发书。
饿肚子的威胁比砍刀管用。
刚才还叫嚣着死都不背的光头,默默蹲下身。
他用袖子把地上的书擦干净,揣进了怀里。
凌晨三点。
废弃的九龙纺织厂里,响起了诡异的读书声。
三千多个烂仔,搬了半块砖头或者破轮胎,密密麻麻蹲在各个角落。
手电筒、打火机和卡车大灯全亮着。
丧彪咬着一根圆珠笔。
他那颗光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书页上。
“土壤……酸碱度……这个屁……屁爱吃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把书卷成筒,烦躁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四眼仔小声提醒。
“彪哥,那是ph值。”
丧彪一巴掌呼在四眼仔后脑勺上,打得对方眼镜差点飞出去。
“要你多嘴!老子能不知道是屁爱吃?”
四眼仔捂着脑袋,委屈地低头继续念“氮磷钾”。
大飞蹲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
他一只手抠着脚丫子,另一只手举着那本《科学饲养》。
“母猪的产后护理……应注意猪圈的通风与……与啥来着?”
他念得像老和尚念经,毫无感情,只剩痛苦。
念到一半卡壳了,他一把揪住路过的细狗。
“细狗,通风后面那个字怎么念?”
细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飞哥,那是保暖。”
大飞烦躁地抓了一把杂草一样的头发。
“丢他老母!这猪比我马子还娇贵,还要保暖!”
他把书砸在地上。
两秒后,又心虚地捡起来拍掉灰尘,继续嘟囔。
整个厂房。
曾经充斥着江湖黑话的地方。
现在满脑子全是“有机质”、“土壤板结”、“育苗温度”。
有个年纪小点的马仔,背着背着哭出了声。
边哭边拿书砸自己的头。
“早知道混社团还要背书,我当初就该去夜校复读!”
要是o记的条子现在冲进来。
估计会以为走错了扫盲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
饿意加上通宵的疲惫,让这群烂仔到了生理极限。
很多人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角落里的黄毛坐在一个破木箱上。
他本来就心浮气躁。
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感觉像有蚂蚁在脑子里爬。
看了一整晚,他连第一段都没背顺。
胃里饿得直抽筋。
“草!老子不背了!”
黄毛一把将书扔进旁边的废纸壳堆里。
他烦躁地搓了搓脸。
抖着手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根变形的万宝路。
叼在嘴里。
划了一根火柴。
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陆景和坐在二楼的铁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没出声。
黄毛狠狠吸了一大口烟。
劣质尼古丁冲进肺里,让他焦躁的神经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转头看了一眼还在苦哈哈念经的丧彪。
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什么狗屁红棍,脑子进水了带我们受这种罪!”
黄毛猛地把嘴里的半截烟头扯下来。
看都没看,用力砸向地面。
半截带着红火星的烟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准准地落进了那个堆满废纸壳和干枯荒草的墙角。
纺织厂里本就到处是易燃的棉絮和杂草。
火星碰上干草。
一缕白烟瞬间腾起。
紧接着,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火苗顺着纸壳迅速蔓延。
火光映红了黄毛惊愕的脸,他手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大飞距离最近,闻到焦味转头一看,吓得往后躲。
“操!起火了!”
陆景和合上金属打火机的盖子。
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双手一撑铁栏杆,从二楼跳到了堆放货物的木箱上。
膝盖微弯卸力,再借力落地。
皮鞋重重砸在黄毛身后的水泥地上。
黄毛正手忙脚乱地脱下牛仔外套去扑打火苗。
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先一步盖了上去。
陆景和一脚踏在西装上,用力碾了两下。
火苗连同干草一起被硬生生踩灭。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陆景和缓缓收回脚。
他抬头,看着僵在原地的黄毛。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只有那两道目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