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培养皿已经备好，就等一个活人
十三妹的脖子梗得像一块铁。
苏斌那句话，她没往心里放。
外头几百号人压着两条街，洪兴的旗号立在铜锣湾的心口上。
她的底气，硬。
“苏斌！你敢碰老娘一根汗毛！”
“你全家老小，加上这屋里每一个，全得给我陪葬！”
“葬”字的尾音还没落地。
曼玉的手指已经薅住她的头发，往上一提。
头皮一阵火辣，整张脸被迫仰起来。
紧跟着，一巴掌扇到脸上。
蒲扇大的巴掌，抡圆了扇。
巴掌声过后，屋里一静。
曼玉吹了吹指节，甩了甩手腕。
“再来一记？”
小阿俏没出声，算默许。
十三妹的脑袋被打偏过去，牙缝里泛起铁锈味。
白净的脸颊上，五道指印浮出来，红得发紫。
舌头被牙齿豁开一道口子，血一口一口往外溢。
“王八蛋……你这是在找死！”
一字一顿，全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三妹瞪圆了眼，死死钉在曼玉脸上。
那目光要是能杀人，曼玉已经死了千遍万遍。
“呵。”
曼玉把那张刻满刀痕的大饼脸凑过去，近到鼻尖快碰上鼻尖。
十三妹看清那脸上横七竖八的旧伤，后脑的冷汗顺着颈线爬。
她这辈子见过狠人，没见过笑得这么没道理的。
“我就吃你这种带脾气的。”
“拧起来，才有响动，才有快感。”
她笑起来，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满屋子都是。
笑着，笑着，她的拇指按上了十三妹右边的眼眶。
指腹贴着眶骨蹭了蹭，像在找下力的位置。
“头一颗爆珠，先请你尝。”
十三妹脸上那层横，终于裂开了。
这只手真做得出来。
那根拇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那一巴掌的血。
“不——”
一个字刚出头，曼玉的拇指一沉。
“噗。”
很轻的一声，像鞋底踩碎了一颗葡萄。
“啊！”
惨叫掀掉了屋顶。
痛从眼窝一路钻进脑仁。
半辈子的狠劲，在这一声里碎了个干净。
黑白的浆水混着血，从眼窝里淌出来，爬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十三妹嚎得越响，曼玉的眼睛越亮。
她一只手揪着头发，那颗脑袋就休想歪一寸。
另一只手，摸向左边那只眼眶。
十三妹整个人抖成一片叶子。
“不要……不要……”
求饶的话又碎又快，从漏风的嘴里挤出来。
惨叫声顺着门缝渗进走廊，保洁员贴着墙根溜走，连推车都没敢要。
她抖得越凶，曼玉脸上的狞笑开得越大。
“行了。”
小阿俏开了口，语气淡得像在讲天气。
“一只眼，给她留着。”
四个字落在地板上，比巴掌还重。
曼玉脸上的狰狞一收，换上来的是满满恭敬。
“听大姐的。”
她掏出帕子，挨根手指擦过去，不紧不慢。
帕子上红一道黑一道。
她手一松，十三妹像一袋垃圾摔在地板上。
十三妹的呜咽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也咽不下。
笃、笃。
房门被敲了两下。
高晋过去拉开门。
门外一排白大褂，推着满车的器械，鱼贯而入。
走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拖长，一条一条摊在地毯上。
器械车碾过地板，悄无声息。
剪刀、镊子、玻璃皿，还有一台嗡嗡低响的机器。
玻璃皿里扣着青绿色的液体，机器垂着两根胶管。
有人捧麻醉瓶，有人拎电动骨锯。
骨锯一按开关，嗡的一声，锯牙空转。
十三妹的汗毛齐齐立起来。
领头那位朝苏斌深深一躬，腰弯成一张弓。
“苏先生。”
“苏先生。”
一屋子白大褂齐齐躬身。
白大褂的下摆跟着齐齐颤了一下。
这是苏斌养着的私人医疗团队，专干给活人留半口气的活计。
苏斌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小阿俏、高晋。
“走，下楼松松筋骨。”
高晋几人互相一瞅，咧嘴笑开了。
一屋子人往外走，小阿俏落后一步。
她瞟了一眼墙角。
十三妹缩在那里，右眼糊着血，倒吸凉气的声音又细又长。
小阿俏对着白大褂交代，声音不高。
“四肢卸掉，往后让她住在培养皿里。”
“另一只眼睛，必须给她保住。”
“嘴就别留了，她的嘴，太臭。”
培养皿这三个字，十三妹听过，从没想过会轮到自己。
她张嘴想喊，嗓子早劈成了线。
交代完，她带着曼玉出了门，高跟鞋的点子敲在走廊上，一下一下。
墙角那颗脑袋，顷刻白得像床单。
骇然压着恐惧，一层叠一层，压得她喘不上来。
白大褂们朝她围过来，器械在托盘里摆成一排冷光。
十三妹手脚被捆，只能用屁股在地板上倒着蹭，一寸一寸往墙根挤。
她数着他们的动作，数到第七样家什，气数不上了。
墙角给不了她半点东西，她还是拼命往里缩，像那样就能躲开罩下来的白影。
从她接下干掉苏斌那单活起，从她把肥波派出去那一刻起，就已经迟了。
几道白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盖住。
十三妹浑身筛糠，双腿一软。
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爬，地板上洇开一片黄，骚味散出来。
骚味在密闭的套房里钻鼻子。
年轻的白大褂别过脸，年长那位把手套扯紧了一扣，手上的动作没停。
酒店外头，是另一个世界。
富丽达坐落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
两条交叉的大马路，从头到尾被矮骡子塞死了。
黑压压一层叠一层，肩膀挨着肩膀。
粗数一下，五百多号人打底。
过路的行人早窜出几条街。
汽车堵在路口外头，喇叭按成一片，红绿灯没了意义。
整条横街成了死结，连一台摩托都插不进去。
电车司机熄了计价表，锁好门，顺着人流往外挤。
报档老板拉下半截铁闸，从闸缝里看戏。
有马仔从家里扛出折叠椅，摆在街沿，坐下等开场。
不知谁点了个炮仗，纸爆声老远传过来，人群哄笑一片。
有孩子被大人一把拽回家，街心一只踢掉的鞋，被踩得稀烂。
泊车仔躲得连人影都不见，一楼的服务员全钻进了储物间。
前台的保险柜敞着半边，经理的手表还在柜台上走。
香江社团林立，几十号上百号的砍杀，大家见怪不怪。
今天这一场，大得过了头。
气势汹汹的矮骡子，也实在多了些。
街角后面，几个差佬猫在警车背后，对讲机里喊得嗓子都劈了，增援迟迟不来。
年轻差佬的脑袋刚探出一掌宽，让警长一把拽回掩体。
“等！你顶上去送死？”
警长手心全是汗，黑钱收得比谁多，比谁怕事。
这种阵仗，露头就是找死，没人上前触霉头。
就算大部队开来，赶到跟前，事一般也办完了。
何况韩宾和陈浩南事先拿钱铺过路。
他们跟差佬打过招呼，今晚只在铜锣湾晒马，吓唬暹罗来的外乡人，刀不出鞘。
钱进兜，事不闹大，场面再大也只是场面。
收惯了黑钱的差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舒服。
这么大的动静，各社团的大佬自然都收到了信。
街口、骑楼底、天桥下面，站满了外单位的马仔。
他们抽烟，闲聊，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洪兴和过江龙这一台大戏，谁都不想错过开场。
浩南把两条街的人扫了一遍，喉结滚了滚。
他带过最多三百人的场子，今天这数，翻一倍还有找。
山鸡把长刀往肩上一扛，仰头数酒店的层数。
数到顶，一层一层的窗，全亮。
楼顶一串串工程灯，照得人眼睛发花。
韩宾没吭声，一掌拍开大厅的旋转门。
水晶吊灯叫人震得晃了晃。
头一批矮骡子涌进电梯，塞得跟货一样。
电梯里没人说话，喘气声一层压一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
钢缆在井道里鸣，一声一声贴着耳朵走。
爬到十三妹那层的隔壁，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