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完毕,沈知白在青黛的搀扶下前往佛堂给母亲请安。
种府是北宋世代将门,府邸占地颇广,从沈知白住的西跨院到佛堂,要穿过一道回廊和一个月亮门。
一路上,沈知白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府中的情形。
果然如青黛所说,府里的戒备明显比往常森严。
回廊下站着披甲的亲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行色匆匆,见到她只是匆匆行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去。
整个种府府邸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佛堂位于府邸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沈知白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女子诵经声。
“夫人,姑娘来了。”青黛在门外禀报。
诵经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温婉却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是知白来了?快进来!”
沈知白推门而入,只见佛堂中央的香案前,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着素色褙子,面容与原主有五分相似,只是眼角已经有了很多细纹,两边的鬓角,也添了几缕银丝。
这就是原主的母亲,沈种氏。
“知白,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可大好了?”沈种氏连忙起身,一把将沈知白搂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哽咽喑哑,“你这孩子,可把娘亲吓死了……”
沈知白身体突然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原主的记忆涌上心头,那种对母亲的依恋和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她伸手轻轻回抱住沈种氏,低声道:“是女儿不孝,让母亲如此担心。”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沈种氏松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看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好?青黛,快去,让小厨房炖一碗燕窝粥来。”
“是。”青黛应声,赶紧转身退下,去小厨房。
沈种氏拉着沈知白在榻上坐下,叹了口气:“知白,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外祖父那天都跟我说了,说是你那天在书房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沈知白心中一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母亲,女儿……”
“你不必解释。”沈种氏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你从小就聪慧,比一般的男孩子还要机灵。这件事瞒着你,反而让你胡思乱想。你外祖父说了,金军确实有可能南下,但官家和朝廷都已经有所准备,太原、燕京都有重兵把守,你且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沈知白低下头,极力掩饰着眼中的复杂神色。
母亲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真正走向的人,沈知白知道,所谓的“重兵把守”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太原确实坚守了很久,但援军被歼,最终粮尽粮绝;燕京更是不战而降,守将郭药师叛变投敌,直接为金军打开了南下的大门。
“母亲,”沈知白抬起头,轻声问道,“外祖父……他老人家怎么看?”
沈种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外祖父?他自然是忧心忡忡。他说朝廷那些文官只会纸上谈兵,童贯、蔡攸之流更是祸国殃民。但……但他是武将,能做的,也只能听命行事。”
只能听命行事。
沈知白心中猛的一沉。
这就是北宋武将的悲哀。
在重文轻武的国策下,即便是像种师道这样的名将,也无法左右官家与朝廷的决策。
“知白,”沈种氏握紧她的手,“娘亲已经给你父亲写了加急信,让他尽快来汴京接我们回江南。江南远离边陲,就算……就算真的打起仗来,也是极安全的。”
回江南?
沈知白心中一动。
如果她现在跟着母亲回江南,确实可以避开靖康之难的直接冲击。但……
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研究这段历史时的那种无力感。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战火中消逝。
汴京被围时,城中老百姓“拆屋为薪,凿石为磨”,甚至“人相食”;金军破城后,掳走徽钦二帝、宗室百官、技艺工匠、百姓男女不下十万人,后来的史官们,这一场大灾难称之为“靖康之耻”。
她真的能够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躲在江南做一个苟活的旁观者吗?
“母亲,”沈知白反握住种氏的手,“父亲什么时候能到?”
“你父亲的信上说,最快也要九月底。他从杭州出发,走水路到汴京,差不多要一个半月。”
九月底。
沈知白在心中默默计算。
现在是八月初三,到九月底还有将近两个月。
而金军十月就会南下,时间刚刚好卡在夹缝里。
如果……如果一切顺利,那她与父母亲完全可以在金军南下前离开汴京,安全返回江南。
但事情的发展,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母亲,”沈知白抬起头,目光坚定,“在父亲来接我们之前,女儿想跟外祖父学一些东西。”
沈种氏有些惊讶:“学什么?”
“学……兵法,学骑射,学防身术,学如何在乱世中自保。”
沈种氏愣住了,随即失笑:“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是女儿家,学那些做什么?”
“母亲,”沈知白认真地看着她,“女儿那天听到的,不只是金军南下。女儿听到外祖父说,朝廷昏庸,武将受制,一旦战事不利,汴京……汴京未必守得住。女儿不想做那待宰的羔羊,女儿想学会保护自己,保护父亲母亲。”
沈种氏温柔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看着女儿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忽然觉得眼前的知白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只会在闺房中绣花读书的女儿吗?
“你……”沈种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知白醒了?快让老夫看看!”
门帘一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须发花白,面如重枣,身穿一袭青色常服,腰间却系着一条玉带。
正是当朝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种师道。
“外祖父!”沈知白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种师道摆摆手,上下打量着她,虎目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醒了就好。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小了,不过是几句军国大事,就把你吓成这样。将来要是真上了战场,岂不是要尿裤子?”
这话虽然粗俗,却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沈知白心中一暖,但随即想起了自己的计划。
“外祖父,”她抬起头,直视着种师道的眼睛,“孙女有一事相求。”
“哦?”种师道挑了挑眉,“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孙女想请外祖父教孙女兵法骑射。
种师道愣住了,与沈种氏面面相觑。
“知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女知道,孙女就是想学兵法骑射。”沈知白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孙女知道金军即将南下,知道朝廷未必守得住汴京。孙女不想坐以待毙,想学一些自保的本事。求外祖父成全!”
她说着,深深一揖。
佛堂中一片寂静。
种师道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外孙女,目光从惊讶逐渐转为复杂。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无数风浪,却第一次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震住了。
这丫头……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随即,他仰天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我种家的血脉!有种!”
他转向沈种氏,笑道:“女儿,你这闺女可比你有出息多了。当年我教你骑马,你都吓得哭鼻子,看看知白,多有志气!”
沈种氏哭笑不得:“父亲,知白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种师道一瞪眼,“当年穆桂英挂帅,花木兰从军,哪个不是巾帼英雄?我种家的女儿,不能比她们差!”
他转向沈知白,大手一挥:“从明天开始,每天辰时到演武场找外祖父。外祖父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排兵布阵。不过……”他眯起眼睛,“我种师道教徒弟,可是很严的。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歇了这个心思,省的浪费时间!”
见他如此爽快的应允,沈知白心中自是一喜,连忙屈膝行礼保证道:“孙女不怕苦,谢外祖父成全!”
种师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沈种氏在原地摇头叹息。
沈知白望着种师道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图书馆里查阅史料的博士生了。
她是沈知白,江南沈氏的嫡女,种师道的外孙女。
而她面前的时间,只剩下“小半年”。
金军即将南下,靖康之耻迫在眉睫。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一切可能做好准备。
这,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她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
而是为了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时刻,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沈知白站在佛堂门口,望着那片如血的残阳,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我绝不做历史的旁观者。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我也要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