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把铜牌收入怀中，又仔细检查了那人的指甲、牙齿、掌心，皆没有藏毒。
不是死士，只是一枚普通的探子。
“果然。这位秦中丞在试探天机阁的反应。”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
萧毅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像是在写什么。
傅景睿没有再去偷听。
他知道，今晚已经打草惊蛇了。
秦桧的探子忽然失踪，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再潜伏下去，风险太大。
他收起短刀，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靖国夫人府时，他的夜行衣已经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必须尽快把今晚的发现告诉沈知白。
***
沈知白回到靖国夫人府时，已是深夜。
傅景睿已经在书房里等她了。
“事情怎么样了？”她问。
“知白，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萧毅，果然是完颜宗辅的人。”
傅景睿将偷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现在，完颜宗辅想抢在完颜宗弼前面，把议和谈成，并以此邀功，压他一头。”
沈知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我之前就说过，金国内斗，议和是他们的棋子。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利用这层关系，反将他们一军。”
“对了，知白，还有一事。”傅景睿的声音沉了下来，“秦桧也在监视萧毅。我今晚在驿馆外，遇到了他的人。”
沈知白的目光一凝。
“他的人？”
“是。一个扮作夜行人的暗桩，拿着短弩，潜伏在驿馆外。被我制住了。”
傅景睿顿了顿，“那秦桧交代他，若发现天机阁的人与萧毅接触，格杀勿论。”
沈知白沉吟不语。
良久，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位秦中丞，是在防我。”她说，“他猜到我会去查萧毅，所以提前在驿站布了人手。”
“可能还不止如此。”傅景睿有些担忧，“他恐怕还在试探天机阁的暗桩有多少、藏在哪里、实力如何。”
“今晚那个人，未必真是来杀人的，更像是来送死的探子。”
沈知白闻言，转过身，定定看着傅景睿。
“景睿，那据你观察，咱们这位秦中丞接下来的一步会怎么做？”
“我觉得他会不遗余力地推动两国议和。”傅景睿毫不犹豫，“金使已经来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中丞会利用这个机会，在朝堂上造势，逼官家答应和议。”
“那若官家不答应呢？”
“那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逼官家不得不答应。制造事端、散布谣言、甚至会……会制造一场‘危机’，让官家觉得，除了议和，别无选择。”
沈知白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一定要比他更快一步才行。”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首先，让天机阁的暗桩把萧毅的真实身份和目的，透给吕颐浩。”
“吕颐浩是宰相，虽然习惯和稀泥，但涉及金国内斗这种大事，他绝不敢坐视不理。”
“其次，把秦桧今晚派人监视驿馆的事，也透出去。但不要直接指名道姓，要让消息慢慢渗进朝堂。”
“让所有人都知道，秦桧在背着朝廷，与金使暗通款曲。”
“最后，加大追查秦桧罪证的力度。金营旧账、结党名单、与金人往来的书信，一样都不能放过。”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傅景睿。
“景睿，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确凿证据，才能让秦桧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我帮你。”
“但这恐怕很危险。现在的秦桧，毕竟已不是三年前的秦桧了。他是御史中丞兼侍读，手里不仅有权，还有人。”
“动他，等于动一座山。”
“我知道。但我也说过，我会陪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管有多危险。”
沈知白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像两簇在风里摇曳的火焰。
“好。”她轻轻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从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一只铁函。
这是她三年前就开始准备的。
傅景睿看着那只铁函，又看着沈知白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轮廓瘦削而坚毅，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雕。
可只有他知道，在这副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比谁都软的心。
在那颗心里，记得每一个死在战乱里的弟兄，也记得每一个被金兵掳走的老百姓。
“我会帮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温柔。
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
建炎五年八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川陕前线送抵临安。
军报是川陕制置使吴玠亲笔所写，字迹遒劲有力，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可内容，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臣吴玠，率川陕诸军北上，于富平与金兵主力决战。此战历时七日，金兵虽悍，然将士用命、火器助威，终逼其北撤。川陕防线，得以保全。”
“然臣万不敢欺君，我军伤亡惨重。出战五万，归来三万七千，阵亡者逾万，伤者数千。富平之地，血流成河，尸骨遍野。臣之罪也。”
“但臣以为，此战证明，金兵并非不可战胜。臣请朝廷增派兵马、调拨粮饷，趁胜追击，收复关中，以固川陕之根本。”
沈知白是在军机处收到这封军报的。
她当时正在查看一份粮草调度的清单，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川陕急报！”
她的手顿了一下，接过军报展开，快速读完后，闭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富平。
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据现代历史记载，富平之战是南宋西北战场上最大的一场败仗。
宋军轻敌冒进，被金兵骑兵冲垮大阵，五万大军溃散，川陕门户洞开，金兵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四川的剑门关下。
可现在，有她在的这一世，不一样了。
两年前，沈知白力排众议，举荐吴玠出任川陕制置使。
吴玠原是泾原军的统制，靖康之变后率部西撤，在川陕一带收拢溃兵、联络义军，渐渐拉起了一支两万人马的队伍。
他不善言辞，却精通地形，善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