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大帐篷里,空气闷得发酸。
几大盆用来降温的冰块早化成了温水。
几百个光膀子的军官围着一个长两丈的巨型沙盘,挤得满身大汗。
汗珠子顺着王贲的下巴滴落。
砸在沙盘那座模拟城池的黏土表面,洇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王贲手里捏着一根长竹竿。
挑起一堆代表大秦重骑兵的红色木块,往前猛推。
“平原野战,十万对五千。”
王贲扯着粗嗓门,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连个拒马都不摆,老夫的骑兵半炷香踏平你的中军!”
对面站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
韩信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打,麻布料子磨破了边。
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
他手里攥着几把奇形怪状的小木棍。
“王……王将军。”
韩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说话带着点结巴。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饿狼看到肉的狂热血丝。
“我不摆拒马……我挖坑。”
韩信伸出干枯修长的手指。
在沙盘两翼的平原位置狠狠抠出两条深沟。
“这里,挖两丈宽的堑壕。”
“前头拉满天机阁打出来的带刺铁丝网。”
他把带刺的小木条密密麻麻插在壕沟前面。
王贲眉头一皱,竹竿点了点那些木条。
“带刺的铁丝?骑兵冲起来力道多大。”
老将轻蔑地摇摇头。
“马蹄子一顿猛踩,铁丝网全得变成废铜烂铁!”
“踏不烂的。”
韩信也是摇摇头,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的冷汗。
“铁丝网不是用来挡人,是用来绊马腿降速的。”
他抓起两块画着黑骷髅头的方形木块。
稳稳摆在两翼的高地位置。
两个木块的角度形成一个诡异的交叉十字。
“这是什么阵法?”王贲愣住了。
“马克沁。”韩信眼神发亮。“水冷重机枪。”
他深吸一口气,连结巴都治好了,语速陡然加快。
“您的骑兵冲到铁丝网前,速度被绊慢。”
“这两挺机枪,从侧面形成交叉火力网。”
韩信双手比划出一个剪刀的形状,狠狠一合。
“没有射击死角。”
“一转把手,每息喷出几十发铜子弹。”
他盯着王贲。
“子弹会像割麦子一样,横着切断您战马的马腿。”
王贲老脸绷不住了。
他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咬着牙去推后面的步兵方阵。
“骑兵不行,老夫步兵往前填!”
老头子脾气上来了。
“十万人散开冲锋,你那两根铁管子能杀多少!”
韩信没退缩。
抓起几把代表红衣大炮的圆木柱,全部插在堑壕后方。
“步兵往前填,大炮洗地。”
韩信死死盯着沙盘,双手撑在木框边缘,指甲抠进了木头纹理里。
“开花弹落在密集冲锋的人群里,弹片乱飞。”
“侥幸冲过炮火的步兵,跑到铁丝网前,又成了机枪的活靶子。”
他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您的人填不满这条沟的,全得变成碎肉!”
沙盘推演的规则是绝对公平的数据计算。
旁边的记分员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王将军第一波冲锋,折损骑兵一万,步兵两万。”
记分员擦着冷汗报数。
“韩信阵营,耗费子弹三千发,零伤亡。”
王贲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丢下竹竿,双手扒在沙盘边缘。
看着自己那十万大军的木块,被记分员一把一把地往外划拉。
“老夫不信!重甲步兵顶着盾牌……”
“铜子弹能打穿半寸厚的钢板,木盾跟纸糊的一样。”
韩信打断了他,眼神冷酷得可怕。
两炷香后。
沙盘表面,代表王贲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代表韩信的五千火器兵,死守堑壕,连个皮外伤都没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基层军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贲脸色惨白如纸。
他双腿一软,后背撞在支撑帐篷的粗木柱子处。
震得头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没了……全没了……”
老将的双手不停打摆子,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打了半辈子仗,冷兵器时代的战术骄傲。
在这一刻被几根铁丝和两把机枪碾成了粉末。
“排兵布阵……变成了排队送死?”
王贲痛苦地闭紧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海里全是十万人被机枪撕碎的血腥画面。
“呕……”
他扭过头,干呕出两口酸水,眼泪都出来了。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围观的军官赶紧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嬴子夜披着黑色大氅,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块咬了半口的冰镇西瓜。
西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泥地处。
樊哙跟在后头。
怀里抱着大半个西瓜,啃得满脸通红,嘴角全是黑籽。
“精彩。”
嬴子夜走到沙盘前,扫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战损表。
“堑壕战,交叉火力网,铁丝网迟滞。”
他看着韩信,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才摸了几天火器,能想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绞肉机战术。”
嬴子夜咬了一口脆甜的西瓜。
“你叫什么名字?”
韩信看见监国公子,吓了一跳。
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骨磕在一块碎石子表面,疼得直咧嘴。
“回……回公子,小人韩信。”
他紧张得又开始结巴了,两只手在粗布裤腿处来回搓。
“原是淮阴的一个闲汉,考武举进来的新兵。”
嬴子夜把剩下的西瓜皮扔给樊哙,掏出布巾擦了擦手。
“阵地战防守无敌,这套战术能拿满分。”
他踢了踢沙盘底座,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过。”
“本公子大费周章造火炮装甲车,不是为了躲在坑里当缩头乌龟的。”
嬴子夜居高临下地看着韩信。
“西征孔雀王朝在即。”
“让你带兵主攻,面对孔雀王朝几十万大军的堡垒。”
他语气轻挑,却带着不容直视的压迫感。
“你打算怎么打?”
韩信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紧张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王贲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疯狂。
这闲汉骨子里的兵仙血液,被火药味彻底点燃了。
“公……公子,真让小人放开了打?”
韩信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抓起一把代表装甲运兵车的铁皮模型。
嬴子夜点点头。“随便说,说错了不砍头。”
韩信从地上爬起身,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
他扑到沙盘前,一把扫掉那些没用的木头步兵。
把铁皮装甲车全推到了最前面。
“不要步兵方阵!不要辎重慢摇慢走!”
韩信的声音带着嘶哑的颤音。
“把大炮焊死在车顶,步兵全坐蒸汽大巴车。”
他用红笔在沙盘表面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像一把尖刀插进敌国腹地。
“大纵深穿插!分割包围!”
“不管两翼,不管城池,所有火炮集中一点开路!”
韩信转头,死死盯着嬴子夜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公子,给小人五万人。”
“十天之内。”
“小人的装甲列车能把孔雀王朝的王宫,炸成一个平地大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