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二房的院门外,宋巧儿提着个空竹篮子,半个人藏在树干后头,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眼珠子死死钉在二房那道矮土院门之上。
她方才挎着篮子到村头河边捶洗衣裳,抬眼就远远望见王恒一袭素色儒衫,手里提着点心匣子,径直踏进了二叔家的院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妒火瞬间就从心口窜了上来,衣裳也顾不得捶,蹑手蹑脚绕到二房墙外,就想偷偷瞧个究竟。
没承想刚躲到柳树后面,便看见王恒伸手攥住了宋青山的手腕。
两个人挨得极近,头挨着头低声说话,神态亲昵,那模样刺得宋巧儿眼睛生疼。
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后王恒才转身告辞。
他人走出院子老远,宋青山还牢牢扒在墙头,脖颈伸得老长,目光黏在村道上,巴巴地目送王恒远去。
王恒走出几步,还特意回过头,朝着墙头的人温和一笑。
“我呸!真是不知廉耻的贱蹄子!”
宋巧儿一口唾沫重重啐在泥土里,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手里攥着的粗棉布帕子,被她拧得扭曲变形,丝线都快要崩断。
心口像是硬生生塞了一把酸涩刺人的野青梅,酸水一阵阵往喉咙里翻。
凭什么?
那王恒是什么人物?
年纪轻轻就高中举人,容貌俊雅,谈吐不凡,将来是要进京会试,做大官的人。
整个清河镇,多少家清清白白的姑娘,盼着能和王家攀上姻缘。
可王恒却像是瞎了眼,偏偏就看上了宋青山这么个货色。
宋青山生得人高马大,日日操劳农活晒得皮肤黝黑,哪有半分相夫教子的模样?
论模样,论性情,哪里比得上自己?
宋巧儿狠狠一跺脚,河滩要洗的衣裳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空竹篮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脚步匆匆赶回自家院子,脸上满是怨毒的戾气。
院子里,李氏正蹲在廊下拌鸡饲料,粗糠拌着碎菜叶子。
一抬头就看见女儿满脸戾气冲进来,洗衣的篮子空空如也,半件衣裳都没有。
“你这丫头!大清早出去洗衣,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娘!你别管那几只没用的破鸡了!”
宋巧儿一把将竹篮子狠狠掼在地上。
她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拽住李氏的胳膊,用力就往屋内拖拽。
李氏猝不及防,险些栽倒。
她拍了拍腿上的糠皮,被女儿这副疯魔模样弄得心头一紧,半推半就跟着进了屋子。
“好端端的关门做什么?”
宋巧儿反手把木门掩严,隔绝了院子里的动静。
她转过身,一张脸涨得红白交加,眼底的妒火几乎压不住。
“娘!我方才就在二叔家门口,见到王举人了!他一大早,又给宋青山送点心!两个人就在院门口拉拉扯扯,那股子黏糊劲儿,我隔着墙都看得一清二楚!王举人走了之后,宋青山那个不要脸的,还扒在墙头上痴痴望着人家离开的方向,王举人还回头对着他笑!”
李氏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手上拿着擦灶台的粗布抹布,狠狠往木桌上一摔。
“这个王恒!莫不是读书把脑子读糊涂了!昨日才轰轰烈烈抬过去十二抬聘礼,今日又巴巴上门送点心。堂堂一个新科举人,什么样的好姑娘寻不到,偏偏看上二房那个命硬的扫把星!”李氏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嫌恶,“二房那一家子,有什么福气消受举人女婿!”
“娘,我实在不甘心!”
宋巧儿急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论长相,论身段,整个村子里,谁不夸我生得俊俏可人?凭什么宋青山这种粗笨黑丑的人,就能嫁进王家做举人娘子,往后锦衣玉食,受人敬重。我却只能困在这穷村子里,随便找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苦熬一辈子!”
“若是真让他风风光光嫁过去,二婶日后在村里,怕是要拿鼻孔看人!咱们大房,往后在同族乡亲面前,还抬得起头吗?处处都要被他们压一头!”
李氏听着女儿一番哭诉,脸上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
“你慌什么?成亲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六,还有大半个月。宋青山想要顺顺当当嫁进王家,也得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宋巧儿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搂住李氏的脖颈。
“娘!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想好法子了?快跟我说说!”
李氏微微侧过头,字字句句裹着歹毒的算计。
“王家是读书人家,王恒刚刚中举,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声誉。到成亲那日,镇上的乡绅秀才,四里八乡的乡亲,全都要过来看接亲拜堂的热闹。咱们只消在接亲路上,或是拜堂的紧要关头,搅出一场大乱子,叫宋青山当众出一场天大的丑,名声彻底坏掉。你想想,把王家的脸面踩在地上,王家岂能善罢甘休?”
宋巧儿眼睛越睁越大,眼底迸出兴奋的光。
“对!王家必定颜面扫地!到那时候,王举人定然勃然大怒,当场就把这门亲事退掉!”
“正是如此。”李氏咬着后槽牙,“一旦婚事告吹,宋青山便是整个清河镇最大的笑柄,二房全家都要跟着蒙羞,叫他们再得意。不过这等釜底抽薪的计策,要留到大婚当日用。这余下大半个月,也不能叫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得先给他们添添堵。”
宋巧儿眼珠飞快地一转,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
“娘,我倒有个的法子,不必等到成亲那日。咱们先把王恒的名声搞臭,叫全镇都传他的流言。等到他名声坏掉,别家姑娘都不愿嫁入王家。到那个时候,我再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以一副大度贤良的模样站出来愿意嫁给他,王家岂不是要把我当成活菩萨一般捧着?”
李氏眉头微微一挑,满眼疑惑看向她,“哦?你能有什么主意?”
“镇上那个林秀才。”宋巧儿嘴唇微微一咬,“他不是一直对我心存爱慕?我早前就听人说,他和王恒素来不和,处处被王恒压一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怨气。我这便去找林秀才,哄一哄他,叫他借着读书人的圈子,四处散播捏造的流言蜚语。”
“林秀才乃是秀才身份,读书人传出来的闲话,旁人最是愿意相信。到那时候,王恒声名受损,这门婚约,说不定自己就黄了。”
李氏细细掂量一番,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这法子倒是妙。那林秀才家中颇有几分薄产,人也算有些小聪明。你去找他说话,分寸要拿捏妥当,多哄着他,哄得他心甘情愿。”
“娘,你只管放心,我心里清楚得很。”宋巧儿下巴得意地微微扬起。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拢了拢鬓边碎发,收拾出一副温婉模样,转身脚步匆匆,急着去找林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