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山接过酒盏,指尖微微发颤,顺着王恒的手臂交错手腕,两人臂弯紧紧相扣,仰头将杯中甘甜微涩的花雕酒一饮而尽。
从此结发相守,岁岁不离。
喜娘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一连串吉祥祝祷,抓起盘中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哗啦啦撒向铺着锦缎的婚床。
寓意早生贵子,诸事圆满顺遂。
待诸事完毕,她十分识趣,领着屋内帮忙的仆妇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将所有喧嚣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喧闹散尽,静谧温柔的新房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青山局促地坐在铺着苏绣锦被的雕花大床上,双手局促搁在膝头,耳根余温未散。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心底满是羞怯与安稳。
王恒走上前,打开桌边精致食盒,端出一盘尚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肉包,另有一小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红枣糯米粥,一并轻轻递到宋青山面前。
“清早天不亮就起身梳妆,一路折腾忙碌,你只喝了半碗稀粥,肚子该饿透了,趁热吃些垫垫肚子。”
宋青山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王恒,眼底带着几分顾虑与懵懂。
“恒郎,外头大席方才开宴,你身为新郎官,不用出去敬酒应酬吗?婚嫁规矩,新人此时不该私下吃食的。”
王恒挨着床沿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宋青山温热的掌心,语气温柔。
“在自家宅院,不必死守那些迂腐繁文。外头有大哥二哥与三和夫代为周旋打点,无需我操心。填饱你的肚子,让你安稳舒心,才是今日头等大事。若是把你饿坏,我可要日日心疼。”
直白滚烫的情话,惹得宋青山面颊火辣辣发烫。
恰在此时,他腹中传出一阵清晰微弱的咕噜声响,瞬间打破了羞怯的氛围。
他确是早已饥肠辘辘。
自天色未亮便起身梳洗整装,一路迎亲拜堂,精神时刻紧绷不敢松懈,此刻嗅到肉包子浓郁诱人的香气,口中津液瞬间翻涌。
他也不再拘谨客套,拿起包子大口咬下。
“慢些吃,别噎着,喝口甜粥顺一顺。”王恒把粥碗递到他手边,眸光温柔,静静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
宋青山接连吃下三个饱满肉包,又喝掉大半碗红枣甜粥,温热的暖意落进腹中,浑身的疲乏尽数消解,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
他抬手轻轻擦净嘴角,抬眼细细环顾这间宽敞亮堂的新房。
高大厚重的樟木衣箱,雕镂精巧的如意拔步床,光亮通透的水银玻璃镜,案上摆放着似羊脂一般莹润洁白的成套茶具。
眼前种种精致华贵,体面雅致,美好得让他心生恍惚,宛如置身梦境。
他伸出大手,轻轻摩挲身下顺滑柔软的红缎被面,低声喃喃,语气带着几分不真切。
“恒郎,屋子布置得这般体面周到,我总觉得,像是凭空得来的一场福气,不真实得很。”
王恒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指尖相扣,语气恳切郑重。
“这不是偷来的福气,是你理所应得的。往后我们二人安家度日,岁岁相守,更好的日子还在前头。”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王恪粗犷洪亮的喊声。
“四郎!镇上几位秀才老爷和乡绅富商都过来了,点名要找新郎官喝几杯,你快出来应酬一番!”
王恒缓缓站起身,抬手温柔替宋青山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细碎碎发,柔声细细叮嘱。
“你便在屋内好生歇息,若是疲惫,就褪去外袍靠着小憩片刻。外头席面我去应付片刻便回,若是旁人敲门,不必理会,安心等着我就好。”
“知晓了,你少饮些酒,空腹喝酒最是伤脾胃,切莫贪杯。”宋青山郑重点头,满眼关切叮嘱。
“放心,我自有分寸。”
王恒推门走出新房,院中依旧热闹喧嚣。
此前宋巧儿在宋家村迎亲之时当众失态出丑的闹剧,早已被往来宾客口口相传,飞快传遍王家村。
几处酒桌之上,乡邻们一边大口嚼着鲜香入味的扣肉肘子,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句句都是对宋家大房母女的诟病。
“你们是没亲眼见那场面!宋巧儿一身崭新的漂亮衣裙尽数毁了,当着全村男女老少的面闹出大丑,那股臭味绕着不散,周遭几步都没人敢靠近!”
“这般天大的丑事闹出来,往后十里八乡谁家还敢上门给她说亲?这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了!”
“说到底都是报应!大房母女平日里就尖酸刻薄搬弄是非……”
王恒端着酒杯穿行席间,听着周遭闲谈,神色始终波澜不惊。
周牧阳提着酒壶快步凑到他身侧,压低嗓音,眼中带着几分快意笑意。
“四弟,你这一手实在高明。方才听我安排看着林秀才的小厮说,林秀才听闻宋巧儿今日闹出的惊天丑闻,吓得紧闭家门躲在家中,半步都不敢踏出,唯恐旁人追查出来那药是他经手买的!”
王恒举杯,与周牧阳杯沿轻轻相碰,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清冷笑意。
“皆是他们自作孽罢了,今日乃是大喜之日,不必多提这些晦气人与事。三和夫,劳烦你多帮我照拂诸位长辈与贵客。”
“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安心应酬!”周牧阳豪爽应下,拍着胸脯主动揽下琐事。
王恒顺着酒桌一一敬酒。
如今他身有举人功名,又是今日满堂敬重的新郎官,满堂宾客无不客气敬重。
加之王恪、王惔、周牧阳三人在一旁默契帮着挡酒,他并未痛饮烈酒,只浅酌几杯清甜的水酒做做样子。
待到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满院落,席上宾客尽数酒足饭饱,纷纷笑着作揖告辞,连连道谢夸赞王家宴席绝佳,排面十足。
大嫂刘氏邀约村里几名得力妇人,留下来收拾桌椅碗筷,清理满院狼藉。
王母擦去额间薄汗,步履轻快地行至东厢房门外,看见王恒立在廊檐之下静静吹风醒酒,便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满眼慈爱。
“四郎,前头收拾有你大哥大嫂忙活,不用你操心。你还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屋陪着青山。”
王恒含笑应声:“院里粗重活计,便劳烦大哥大嫂多费心了。”
“一家人何须这般客套,快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