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棉棉的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她迎着罗家小姑子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高声说道:“二姨,我婆婆说了,如今姥姥姥爷都不在了,咱们张家出嫁的姑娘,大年初二都该去大舅家聚一聚。
我妈等了一上午,看您一直没过去,心里惦记,就特意让我跟陆铮来接您!”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张家真正的娘家在大舅那里,又用接这个字,给了满心委屈的张翠玉一个台阶。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翠玉通红的双眼猛地看向宋棉棉,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她没想到,在这个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前来为她撑腰的,竟然是刚过门的侄媳妇。
罗家小姑子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张翠玉此刻正需要一个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的理由,她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说:“行,棉棉,你……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就要转身回屋。
“二姨,您别急。”
宋棉棉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更大了些,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还说了,您嫁到罗家二十多年,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当年结婚的时候,从娘家穿走的那件。那棉袄薄的就剩一层布了,她看着心里难受。
这不,特意扯了新棉花和的新布,亲手给您做了件新棉袄,让您今天穿着去大舅家,免得让舅舅们担心你过得不好。”
说着,她将兜子里揣着的新棉衣拿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嫁到罗家20多年,穿的还是当姑娘时候穿的衣服。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二姨夫罗大勇和罗家公婆的脸上。
自己的妻子、儿媳穿着破旧的棉袄,却要娘家妹妹惦念着给做新的,这传出去,他们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张翠玉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她还想进屋收拾点东西,哪怕是拿点年礼带去大舅家,也算全了礼数。
宋棉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再次扬声说道:
“二姨,您什么都不用拿!您外甥在这儿呢,还用得着您准备东西?我们今天给您带来了两条十来斤重的大鲤鱼,一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有两瓶山楂罐头和二斤槽子糕!这都是我跟陆铮孝敬您的年礼!”
院子里,罗秀娟那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听到罐头、槽子糕,眼睛顿时亮了,拉着她的衣角就嚷嚷起来:
“妈!我要吃罐头!我要吃槽子糕!三舅妈有,快让她给我!”
罗秀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更让人不齿的一幕发生了。
罗大勇听到这么多好东西,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贪婪,搓着手就朝陆铮这边走过来,似乎想理所当然地接过陆铮手里的年礼。
“铮子,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呗,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张翠玉彻底心寒了。
她看着自己公婆默许的表情,看着丈夫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反复掌掴。
“够了!”
她大喝一声,声音凄厉而决绝,“陆铮!把东西都带上!跟我去你大舅家!以后,不许再往这个家送任何东西!我张翠玉就算把东西拿去喂猪喂狗,也绝不喂这群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说完,她看都没看丈夫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身进了屋。
陆铮二话不说,拎起地上的竹筐,扭身就往院外走。
罗大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无比。
宋棉棉快步跟着张翠玉进了屋。
西厢房是二姨的房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张翠玉红着眼眶拉开一个旧木柜,想找件换洗的衣服,可翻了半天,发现自己连条像样的内裤都没有,全是补丁摞着补丁。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太丢脸了,真是太丢脸了。
宋棉棉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二姨,别收拾了。我妈让您去我们家住几天,家里什么都有,您什么都不用带。”
众人在院子里,听着张翠玉嚎啕大哭的声音,竟没有一个敢进来宽慰几句的。
闯了祸的罗秀娟,自知理亏的看向自己的母亲,对上亲妈愤怒的眼神,悻悻的撅起嘴巴。
她哪能想到,三嫂娘家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拜年啊。
往年她娘家人都是在年前走动的,谁能想到十几年不来往的穷亲戚竟然初二来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啥……啥声音?”张翠玉抬起泪眼。
宋棉棉笑了:“二姨,是陆铮。他今天是借了农机站拖拉机来接你的,二姨,咱们走吧。”
拖拉机!
张翠玉愣住了。
在这个年代,拖拉机可是个稀罕物,是生产队最重要的财产。
陆铮竟然能借来拖拉机,就为了接她?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前所未有的底气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
“走!棉棉,我们走!”
她什么也没拿,就这么跟着宋棉棉,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伤透了心的家门。
院子里的罗家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铮将张翠玉扶上拖拉机的驾驶座旁边,看着宋棉棉也利落地爬了上去。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罗大勇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