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三三两两的官员往下走,靴底踩在积雪化开的湿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人高声说话,偶尔几个交头接耳,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慕容铮走下台阶时,步子看着稳,脊背挺得笔直,面色也如常。
但走到拐角没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住,单手撑在廊柱上,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里衣全湿了,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他方才在殿上跪了半个时辰,说了那番话,把佩剑都解了,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其实绷得跟弓弦似的。
现在弦一松,手指头都有点抖。
赵戈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将军,没事吧?”
“没事。”慕容铮直起身,把那只撑过廊柱的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等指头不抖了才松开,“回去吧。”
他翻身上马,往军营方向走。骑出一段路,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赵戈一句:“你说,公主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三条,是真的还是编的?”
赵戈想了想:“属下觉着……像是真的。七公主不像是会编瞎话的人。”
慕容铮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是真的就好。”
至少她知道为自己争。
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性子。
慕容铮攥了攥缰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
司徒明月走得慢。
他今天走路一直慢。
从殿上下来的时候,步子就虚,现在下了台阶,干脆在廊下停了步,背靠着柱子,从袖中摸出那个青瓷瓶,倒了两颗补元丹含在舌下,闭着眼等药力化开。
方才在殿上跪那半个时辰,膝盖倒还好,就是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没站住。幸好慕容铮挡了半步,外人看着像是两人并肩起身,实则他半扶了他一把。
“这人,嘴硬心软。”司徒明月在心里笑了一下。
药力化开之后,脸色总算从纸白缓过来一点。他睁开眼,把药瓶收好,慢慢往钦天监走。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看见小桃端着一罐子东西正往这边赶——是参枣汤,他昨天喝的那种,罐子跟昨天的一样。
小桃也看见他了,赶紧行礼:“国师大人!公主让奴婢再送一罐汤来,说昨天那罐您肯定没喝够。”
司徒明月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红糖的甜香混着参味,比昨天的更浓些。
他笑了笑:“替我谢你家公主。跟她说,昨天的罐子还没还呢,今天又来一罐,回头我得还两个。”
小桃笑嘻嘻地应了,转身跑了。
司徒明月抱着罐子站在原地,看着小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把罐子盖好,抱在怀里暖着,慢慢走回钦天监。
路上他想起一件事——师父当年传他禁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法子折寿元,但折多少,看命。命硬的折个把月,命薄的折几年。你以后要是用了,别后悔。”
他当时问师父:“那您用过吗?”
师父笑了笑,没说话。
司徒明月现在也没说话。他只是把怀里的汤罐子又抱紧了些。
---
太子顾明哲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很淡,像贴在面上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一路跟几位大臣点头示意,步态从容,看不出半点不豫之色。
但走到东宫的地界,四下无人了,那笑就一寸一寸地收了。
进了书房,他挥退了内侍,只留下李承业和另一个心腹幕僚。
“刘敬呢?”他坐下,声音平得很。
“在外面候着。”李承业小心道,“殿下要见吗?”
“见。让他进来。”
刘敬进来的时候脸色灰败,衣裳上还沾着地砖的灰——方才在殿上跪的。他见了太子就跪下了:“殿下,臣……”
“起来吧。”太子语气温和得很,“跪我有什么用。今天殿上那架势,你也看见了。父皇拍了板,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回头把自省折子写了,别让父皇再挑出毛病来。”
刘敬连声应了,又忍不住问:“殿下,那七公主那边……”
“七公主那边你别管了。”
太子拿起桌上一方镇纸,在手里慢慢转着,
“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你底下那些人,该安抚的安抚,该封口的封口。别让他们出去乱说。”
“臣明白。”
等人出去了,李承业凑上来:“殿下,这事就这么算了?”
太子把镇纸搁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停了停。
“算了?谁说的。”他声音不大,但底下压着东西,
“今天在殿上,父皇那话听着是敲打我。满殿的人都听出来了。
我要是再在这事上纠缠,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镇纸上敲了两下:“但七公主那边……她今天那三条,你听出什么来了?”
李承业想了想:“臣觉得,七公主确实不想去。说得也句句在理。”
“在理。”太子点了点头,
“可你不觉得,她那番话太老练了吗?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掰着手指头把刘敬的联名折拆了个稀烂。
一句重话没有,一个字都没提刘敬,可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种话,是一个整天吃睡晒太阳的公主能说出来的?”
李承业没接话。
太子也没指望他接。他把镇纸拿起来,在桌上轻轻一磕。
“查。接着查。查她背后有没有人给她递话。”
---
宫道上,几个四品五品的官员凑在一起往外走,边走边嘀咕。
“七公主今天那三条,你们听说了吧?嫌远、嫌吃不好、嫌麻烦。啧啧,这话说得,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写折子都管用。”
“管用是真管用。你看刘大人那张脸,从殿上下来到现在,还白着呢。”
“七公主这是傻人有傻福啊。换了旁人,这种话在殿上说出来,那是要被参‘不识大体’的。可皇上非但不恼,还笑成那样。”
“圣眷无双啊。这七个字,七公主当得起。”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这话传出去,回头让人说咱们在背后议论公主。”
几个人散了。
---
锦瑟宫。
顾兮兮一回屋就瘫了。
朝服没脱完,先往摇椅里一靠,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珠冠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沉得很。
“累死了。”
小桃蹲在旁边帮她解朝服的扣子,一边解一边絮叨:“公主,您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青杏都听说了。她说外面都在传,说您‘傻人有傻福’。”
“谁说的?”顾兮兮睁开一只眼。
“好几个官员呢。青杏说他们在宫道上嘀咕的。”
顾兮兮又把眼睛闭上了:“他们爱说就说。反正事情办成了。”
“那您今天在殿上,怕不怕呀?”
“怕?”顾兮兮想了想,“开头有点。走到御前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盯着我看,腿肚子差点转筋。后来掰着手指头说完三条,就不怕了。”
“为什么呀?”
“因为说完了。”顾兮兮翻了个身,把朝服彻底蹬掉,只穿中衣缩进毯子里,“说都说了,怕也没用。那就接着往下说呗。”
小桃抿着嘴笑:“那您现在想吃什么?小厨房炖了羊肉,您不是说给慕容将军和国师送去吗?”
“先别送。”顾兮兮摆了摆手,“明天再送。今天他们估计也没空喝汤。一个回去处理军务,一个回去躺平回血,送去了也顾不上。”
她闭上眼,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青杏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让她进来。”
青杏进来的时候,顾兮兮已经从摇椅上坐起来了。她脸上那副散漫劲儿收了些,换上了正经神色。
“莲儿今天又去济世堂了?”
“去了。”青杏压低声音,“这回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油纸包,比上回的鼓囊。她没直接回宫,先绕到宫墙根底下,把油纸包塞给了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是东宫那边的。”
顾兮兮眉头拧了起来。
“东宫的?”
“嗯。奴婢认得他,是东宫茶水房跑腿的。”
顾兮兮沉默了几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两圈。
唐酥酥和太子。
联名折子的事刚被摁下去,他们俩的线却一直没断。上回是翠儿的事,这回是药材。药材又转给了东宫的人。唐酥酥在配什么药?那药又准备用在谁身上?
“接着盯。”顾兮兮说,“下回莲儿再去济世堂,你想办法看清楚她抓的是什么药。实在看不清,记住药铺伙计给她包药的纸包样式也行。济世堂的药包上都盖印,看看是哪个柜上的。”
“奴婢明白。”
青杏退出去之后,顾兮兮重新瘫回摇椅里。
“和亲的事刚消停,这又冒出来一档子。”她嘟囔了一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脸,“麻烦真是排着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