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张筠已经不在房里了。
陆小鱼翻了个身,浑身酸疼得厉害,缓了好一阵子才坐起来。
她先把昨夜那枚银锞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塞进贴身荷包里的小布包。
布包里原先攒的那些碎银被她一枚枚排好,手指点过去默数了一遍。
赎身要二十两,还差十六两七钱三分。
她把布包藏好,正弯腰在铜盆里洗脸,院外传来敲门声。
“陆小鱼,大夫人传你去主院问话。”
紫苏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好坏。
陆小鱼赶紧把头发拢好,跟着紫苏出了偏院。
路上她试探着开口:“紫苏姐姐,大夫人传我是为了昨日账房的事?”
紫苏脚步不停:“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小鱼不再多问,低头跟上。
主院正堂里点着安神香,大夫人林婉清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
紫苏将陆小鱼领到堂下便退到一旁。
陆小鱼跪下行礼:“奴婢给大夫人请安。”
大夫人没让她起来。
端着茶盏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紫苏昨日把账房的事都跟我说了,还去找刘嬷嬷对过了。”
陆小鱼低着头:“奴婢惶恐。”
“你惶恐什么?”大夫人搁下茶盏,“刘嬷嬷说你比账房先生还利索,三两银子的差额她算了好几天没摸着头绪,你扫一眼就找着了。”
“奴婢凑巧看出来的,不敢居功。”
“凑巧?”大夫人嘴角微抿,“还连翡翠那五百三十文的亏空也凑巧看出来了?”
陆小鱼没吭声。
堂上安静片刻,大夫人的语气忽然沉下来。
“侯府的账目是机密,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全在里头。你一个通房丫头,身份在那里摆着,不管刘嬷嬷有没有开口让你帮忙,你碰了就是僭越。”
“奴婢知罪。”陆小鱼把额头贴在地砖上。
“知罪就好。”大夫人对紫苏使了个眼色。
紫苏转身从案台上取了一本厚厚的账册,搁到陆小鱼面前。
“这本是老太君下个月寿宴的预算。各处庄子的收成折银、京城的时价、采买名目和数目全搅在一起。我手底下几个管事嬷嬷理了五天没理顺,账房先生也说门目太杂不好平。”
大夫人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一炷香之内给我查出这本账为什么平不上。查出来了,昨日僭越的事我不追究。”
陆小鱼直起身,将账册捡起来翻开。
堂上安静下来。
半炷香的时间。
陆小鱼合上账册,语气平稳,“回大夫人的话,奴婢查出了三处不妥。”
大夫人微微抬眼。
“第一处,庄子收成折银用的是去年十一月的旧价,可后头京城采买报价用的是今春新价。按今春的价统一折算,总数会少出约二十七两。”
她翻开账册第三页,手指点了点标注的位置。
“第二处,药材铺那批寿宴用的补药,账上写的是六斤三两,实际上配方里只需要四斤半。多写了将近两斤,差了大约三两银子。”
“第三处……”
陆小鱼停了一瞬,咬了咬唇。
大夫人看着她这个犹豫的动作,声音淡了一分:“怕什么,说。”
“寿宴备的那批丝绸,账上报价是每匹九两六钱。奴婢前些日偶然看过东市近三个月几家绸缎庄的行情,同等品色的杭锦均价在八两四钱上下,最贵也不超过八两五。”
她顿了下,措辞克制:“这批丝绸如果换一家报价合理的绸缎庄,仅这一项就能省出近四十两。或许是采买时未及多比几家的价,并非有意为之。”
堂上静了下来。
大夫人的目光落在陆小鱼身上,不再是先前那种看通房丫头的随意。
“奴婢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说。”
“再过半个月就是新茶上市,价钱最贵的时候。府里库房积压了不少去年的陈茶,虽不如新茶走俏,但拿去与相熟的绸缎庄或布行做以物易物的置换,对方用布匹和绸缎来换,咱们省下的是现银。”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粗略估了一下,若是置换得当,至少能再省出一百五十两左右的现银支出。”
说完,她重新把额头贴回地上。
“奴婢见识浅薄,若有不当之处,请大夫人责罚。”
大夫人沉默。
端着茶盏坐了很久,才开口:“紫苏。”
“奴婢在。”
“去库房取十两纹银来。”
紫苏取来银锭,大夫人命她转交给陆小鱼。
“这十两是赏你的。”
陆小鱼双手接过。
大夫人又说:“往后你伺候侯爷之余,协助刘嬷嬷查对后院每日的采买账目。按月另给你五百文差事贴补,从这个月开始算。”
“奴婢叩谢大夫人恩典。”
“下去吧。”大夫人摆了摆手。
陆小鱼退到门口的时候,大夫人又开口。
“陆小鱼。”
她停住脚步,转身垂首。
“你帮府里省钱的本事,我记下了。”大夫人声音平稳,“但你自己得记住,你是侯爷房里的人,这个身份比你会算几笔账要紧得多。”
“奴婢明白。”
等陆小鱼退出去之后,大夫人又对紫苏说:“那批丝绸的供货商是谁经手的,你去查一查。”
紫苏垂首:“奴婢明白。”
大夫人又添了一句:“这丫头的算盘打得比她嘴上说的要精得多,你盯着些。”
陆小鱼退出正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十两赏银,加上每月五百文的差事贴补。
算上原来通房的二两月例,这个月起她一个月少说能进账二两五钱,逢上赏银多的时候三两都打不住。
照这个速度攒下去,赎身的二十两比预想中快得多了。
她把银子贴身收好,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傍晚,张筠策马从城外军营回府。
进二门的时候遇上了紫苏。
他不想多问后院的事,可紫苏行礼时主动开了口。
“侯爷,大夫人今日留了您房里的陆小鱼在主院考了一场账目。大夫人当场赏了十两纹银,又给了她一个差事贴补。”
张筠脚步顿了一下,“母亲赏的?”
“是。大夫人亲口吩咐的,让她往后协助刘嬷嬷查对采买账目。”
张筠没再多问,径直往后院去了。
推开偏房的门时。
陆小鱼坐在床沿上,膝头搭着一件旧披风,正一针一线地在袖口处缝着什么。
张筠认出那件披风。
是他常穿去军营的那件,前日骑马的时候袖口挂在了辔头上,扯破了一道口子。
他嫌口子太大,扔在一旁打算让人做件新的。
这丫头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针脚齐整得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张筠看了好一阵。
灯光把她低垂的侧脸映得柔和,那双手在粗布上穿梭的样子很安静。
白天在母亲面前展露了那样惊人的本事,晚上回来却安安静静替他缝补旧衣。
不争不闹不邀功。
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张筠心里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没能压住。
她想在他身边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只是她太卑微了,不敢说出口,所以只能用这些笨拙的法子去证明自己有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让陆小鱼慌了一下,赶紧把针线收起来,“侯爷回来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打水洗漱。”
张筠没让她走,伸手从她身后把那件披风抽出来,看了看袖口那道细密齐整的针脚。
“这是什么时候补的?”
“下午得了闲,见这披风料子还好就是破了个口子,扔了可惜。”陆小鱼垂着眼,“侯爷若是嫌奴婢手艺粗,扔了便是。”
“扔了可惜。”张筠把披风搭回屏风上,从身后将她圈住了。
下巴抵在她发顶,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皂角味。
陆小鱼整个人绷直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日后给侯府添了子嗣,这贵妾之位便是你的。”他的声音难得放软了几分。
陆小鱼心跳快了两拍,“全凭侯爷做主。”
她的语气温顺极了,无可挑剔。
张筠收紧了手臂,沉声道:“今日得了母亲的赏银,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侯爷日理万机,奴婢那点小事不敢劳烦侯爷过问。”
“十两银子在你眼里是小事?”
陆小鱼眨了眨眼,没接话。
在她心里十两银子当然不是小事,那是她赎身的钱。
但是这话不能跟他说。
张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应,低头去看她的脸。
陆小鱼靠在他怀里,一副乖顺的模样。
他胸口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又涌上来了。
跟昨夜一样,烧得喉咙发紧。
他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内间的床榻上。
陆小鱼没挣扎,心底翻来覆去只在盘算一件事。
绝不能怀上孩子。
否则她这辈子都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