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靖安侯府正门大开。
陆小鱼站在主院正堂靠末尾的位置,和其他几个丫鬟排成一排候着。
外头的动静从远到近,然后是前院小厮们此起彼伏的通传。
“侯爷回府了!”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的那块地砖上。
脚步声踏进正堂。
张筠从她面前走过去。
她用余光看见了他的靴子。沾着干透了的黄泥,靴面磨损得厉害。
老太君在正堂上首坐着,由嬷嬷搀着,没有起身。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君反复念叨了两遍。
又问,“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收口了,不碍事。”张筠的声音低沉,带着赶了远路的沙哑。
“不碍事你还缠着绷带?”老太君不信,眼睛直往他左肩瞅。
“军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
大夫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先进去歇一歇,让秦大夫再看看伤口。”
“不急。”
“什么不急,人先坐下来。”大夫人语气没商量。
张筠没有再推辞,在老太君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正堂里的人各就各位。陆小鱼跟着其他几个丫鬟退到廊下候着,等吩咐。
一直候到午后未时。
紫苏从堂里出来,说了一句:“今天没你们的事了,散了吧。”
陆小鱼回偏房。
天气好得过分,暖洋洋的。
她把早上洗的衣裳从架子上收下来叠好,又把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盘点簿余页收进柜子里。
坐到窗下的小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布包,解开数了一遍。
三十五两。
如果张筠真的对她淡了,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通过大夫人递话,试探赎身的可能。
赐婚旨意下来之前,大夫人可能不会松口。但如果她先把话递过去,把台阶提前搭好,等旨意一下来,大夫人顺水推舟就是了。
她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
措辞不能急,不能带求恳的味道,更不能让人听出她早就在盘算这件事。要像随口一提,要像顺势而为。
院门响了两下。
翠儿端着饭菜进来,搁在桌上。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碟咸肉。
“陆姐姐,今天小厨房加了菜,说是侯爷回来府里开荤。”
“嗯。”
翠儿没有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侯爷在书房跟长风说了好久的话,长风出来的时候脸色怪怪的。”
陆小鱼夹了一口青菜,“什么样的怪?”
“说不上来。不是那种挨了骂的怪,是那种,接了一个很难办的差事的怪。”
翠儿年纪小,但眼睛不笨。
陆小鱼点了点头,“知道了。”
翠儿看她没有追问的意思,抓了抓辫梢离去。
陆小鱼把饭菜吃干净,碗筷收到门口的小几上。
没什么好在意的。长风是张筠的心腹随从,两个月没在府里,积压的事务多得很。脸色怪一点正常。
偏房安安静静的。
她躺床上打了个盹。
亥时初,院门被叩响。
陆小鱼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长风站在外面。
“陆姑娘。”
“长风大哥。”
“侯爷传你去主卧。”
陆小鱼的手指在门框上收了一下。
“现在?”
“现在。”长风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好。”陆小鱼退回屋里,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
出门跟上长风。
一路上长风没有说话。
陆小鱼问了一句,“侯爷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说。”
陆小鱼不再问。
到了主卧院门前。
长风推开院门,侧身让路,等她走进去之后,从外面把院门合上了。
合门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像盖棺。
院子里没有别的丫鬟。连守夜的婆子都不在。
陆小鱼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
第一种,他想问出征这段时间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叫她来问话。这种最好办。
第二种,他回来之后听说了什么。避子药的事被罚跪祠堂,或者她被郡主借调的事,想当面说清楚。这种她有准备。
第三种。
她把第三种的念头按住,推门走了进去。
张筠坐在榻边。
外衣脱了一半,褪到腰间,里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
他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一壶酒,壶身已经见底了。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
颧骨的线条比走之前分明,下颌的角更硬了,嘴唇干裂着,唇角有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抬起头看她。
陆小鱼站在门口,正要双膝着地行礼,嘴刚张开。
“侯......”
他站了起来。
走过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那条受过伤的左臂没有影响他的步幅,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陆小鱼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板。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他右手撑在她耳侧的木板上,左手从下方伸过来,缓慢但稳当地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低头看她。
陆小鱼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像一个在荒野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侯爷,奴婢......”
他吻下来。
很重。
嘴唇干裂的粗糙感碾过她的嘴角,她来不及闭上嘴,所有预备好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右手撑在他胸口想推。
却上滑了一截,推到了他左肩的绷带边缘。
他闷哼了一声。
没有松手。
他把她整个人从门板上捞起来,一只手臂横在她腰后,转身往榻的方向走。
“侯爷,您的伤......”
他把她放倒在榻上。
动作说不上粗暴,但有一种不允许商量的力量。她的后背落在被褥上,弹了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很重,带着酒气和药味。
嘴唇从她唇上移到耳侧。
嗓音哑到快要碎掉,“别说话。”
陆小鱼的理智在飞速运转。
该用什么话术脱身。该找什么借口。
他的手指扯开了她领口的盘扣。第一颗,第二颗。
她伸手去挡,五根手指被他整个攥住,按回到枕头旁边。
“侯爷。”她叫了一声。
他没应。
“张筠。”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灯光在他脸侧晃了两晃。
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来。
这一次没有再给她说话的余地。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挣扎。应该哭。应该拿出那套屡试不爽的柔弱模样,让他心软让步。
但他太热了。
两个月的风沙和药味和酒气混在一起,从他的皮肤上蒸腾出来,烫得她脑子发白。
这一夜,他没有给过她一次开口的完整机会。
每当她攒够力气想说一句完整的话,都会被他用不同的方式截断。
到后来她连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攥着身下的床单。
在某个动作里,他受伤的左肩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边缘洇出来,顺着他手臂的弧度滑下来,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
她去按他的伤。
他把她的手按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亮从东面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往西沉下去。
最后安静下来的时候,陆小鱼躺在他身侧,浑身酸疼到动不了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