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点了点头。
素绢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靠在引枕上,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件事背后有没有额娘的手笔?
眼下额娘院子里住了三个孩子,就连本由赵姨娘养育的法海,也被佟国纲作为给额娘的赔礼,由她教养三五年,真可谓是最大赢家。
但佟舒宁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觉罗氏精明,必不会用巫蛊这种手段。
是赫舍里氏被激素影响的大脑还没好?
还是说她觉得这件事即使被发现,佟国纲也会看在三个儿女的面子上顶多小惩一番?
只偏巧梁九功来了?
佟舒宁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格格,”素绢见她神色疲惫,轻声道,“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想太多了。这事儿自有福晋处置,您只管好生养着便是。”
佟舒宁嗯了一声,重新拿起话本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是鄂伦岱在香山捡的那只狸花猫虎子。
它正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阳光照在它黄白相间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儿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之她的养病生活又开始了。
~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被秋风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
佟国纲和佟国维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了。
宫人们来来往往,目不斜视,谁也不敢多看这两位佟家老爷一眼。
梁九功方才出来过一回,说皇上正议事,请二位大人稍候。
这一稍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佟国纲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
佟国维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点灰尘。
“二位大人,皇上宣召。”
梁九功的声音打断了佟国维的思绪。
他抬起头,见梁九功正站在门槛内,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
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来了?坐吧。”
有小太监搬来了绣墩,两人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
康熙放下朱笔,拿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朕前日方自盛京回銮。杂务缠身,竟许久未召二位舅舅问安。家中都好?”
佟国纲连忙起身:“承蒙皇上挂念,一切都好。”
“那就好。”康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佟国维身上,似笑非笑,“朕听说,府上前段时间在修缮家庙?”
“回皇上,”佟国维的声音有些发干,“家庙年久失修,臣便想着趁秋日天好,略作修补。”
“嗯。”康熙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家庙是该好好修修。佟家是朕的母家,根基所在,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佟国纲身上,“大舅舅,你说是不是?”
佟国纲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连忙叩首:“皇上圣明。佟家上下,无不感念皇恩浩荡,绝不敢有负圣恩。”
“朕记得,太皇太后曾 说,佟家是朕的根,根若是烂了,树便立不住了。朕不希望,有朝一日,朕要亲手来修这根。”
这话说得极重。
佟国纲和佟国维同时伏下身去,“臣等惶恐。”
康熙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朕听说,小舅舅近日身子不适?太医院的院判说,是操劳过度,需好生将养。”
佟国维一愣,连忙道:“劳皇上挂心,臣不过是些小毛病,不碍事的。”
“小毛病也要当心。”康熙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朕记得,当年皇额娘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性子急,做事不知轻重,让朕多看着你些。朕虽为天子,可到底也是佟家的外甥。小舅舅若是累坏了身子,朕如何向皇额娘交代?”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佟国纲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哽咽着叩首:“臣……臣愧对皇上厚爱。”
康熙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两人躬身退出大殿,走到门口时,康熙忽然叫住了佟国维:“小舅舅”。
佟国维连忙转身:“臣在。”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家庙既然修缮好了,便让小舅妈好生在那里住着。朕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佟国维心头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秋日的凉风一吹,佟国维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得让人不敢直视。
梁九功站在殿外,目送着两位佟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这才转身回到殿内。
康熙已经坐回了御案后,正拿着一本书翻看。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他换了一盏热茶。
他偷偷觑了一眼康熙的神色,这位他伺候了十多年的主子,此刻的神情很是微妙。
就像一只猫,刚刚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心满意足。
康熙随手翻了几页书,才问道:“大格格的身子,怎么样了?”
梁九功连忙躬身“回皇上,奴才前几日打发人去问过,说是大格格已经不再做噩梦了,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之前养好的身子,又亏空了些。太医说,要好生将养,不能再生病了。”
康熙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目光却有些游离。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哼了一声:“倒是便宜赫舍里氏了。”
梁九功垂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放下书,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
窗外的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窗前掠过。
他望着那片落叶,忽然道:“去把朕书架上那本《坤舆图说》拿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连忙去取。
那本书他记得,是南怀仁新译的西洋地理志,皇上前几日翻过几页,便搁在书架上了。
康熙接过书,翻开扉页,又合上了。
他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梁九功在一旁静静候着,大气也不敢出。
他看见康熙的笔尖在纸上游移了片刻,终于落了下去。
笔锋流畅,一气呵成,写了几行字,又停了。
康熙看着那几行字,皱了皱眉,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康熙又铺开一张纸,重新落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才搁下笔。
他看了一遍,似乎还算满意,便将纸折好,递给梁九功:“送去佟府,找探子悄悄给大格格。”
梁九功接过信,躬身应道:“嗻。”
他正要退下,康熙又叫住了他:“等等。”
梁九功转过身,见康熙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