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喜帖墨迹未干，坤宁宫后罩房那八人大通铺，便再容不下高淑宁了。
按说这坤宁宫的地界本就逼仄得很，可哈尔达氏硬是在这螺蛳壳里做出了道场。
原本在暖阁西耳房外头、平日只用来堆放旧铜炭盆与杂物的一丈见方小耳间，不到半天功夫，便被几个粗使太监掏得干干净净。
窗棂上那层发黑泛黄的旧高丽纸全揭了，换上透光又挡风的厚白宣；青砖地上铺了一整块半旧的驼色羊毡，炕头上甚至还搬来了一只小巧的掐丝珐琅熏笼，炭火煨得极细，隐隐透出一股宁神祛湿的暖香。
这屋子搭了张单人土炕后，连个像样的梳妆匣都摆不下，哈尔达氏索性从自己屋里搬来一张花梨木的矮脚炕桌抵在炕梢，算作全了体面。
圆春和绿梅一左一右半搀半扶着高淑宁挪过来时，廊下几个洒扫的小太监手里的扫帚都停了，眼珠子直勾勾地往这边瞟。
秋雁抱着高淑宁的一只旧包袱走在最后头，嘴唇咬得泛白，指甲死死抠进粗布里。
凭什么？
可宫里的风向，从来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
上个月后罩房里还有人悄悄往高淑宁洗漱的铜盆里倒残茶剩水，今儿一眨眼，人家就成了能独占一间暖屋的高姑姑。
进了暖阁，高淑宁刚沾着炕沿，哈尔达氏便亲自拧了热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弯腰去拂炕席上那点并不存在的浮灰。
高淑宁见状，挣扎着便阻止：嬷嬷折煞奴婢了。这是娘娘的金贵地方，奴婢一条贱命……实在受不起这样大的恩典。
哈尔达氏眼底闪过一丝极受用的怜惜，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强把她按回引枕上：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最是个明白通透的，怎的这时候反倒犯起拧来了？太医前脚刚走，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膝盖上的风邪险些入了骨髓，要是再落在阴冷潮湿的大通铺上折腾，往后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娘娘是仁厚人，最见不得底下人受这种屈。你若真觉得亏心，就给老身老老实实把身子养结实，等娘娘往后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能顶得上去，那就是最好的报恩！”
高淑宁这才像被驯服了似的，顺从地垂下脑袋，吸了吸发红的鼻尖，“奴婢……全听嬷嬷和娘娘的安排。”
她姿态摆得极足，仿佛这间耳房，是琼楼玉宇，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求的地方。
哈尔达氏满意地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圆春：“晚间那副舒筋活血的汤药用文火温着，临睡前必须看着她喝尽。这丫头就是心重又太老实，平白遭了罪也不知哭一声，你们这几个小的多长点眼力见，仔细伺候着。”
宫女们低眉顺眼地应了。
等哈尔达氏领着人挑帘出去，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屋里的棉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冷风挡得一干二净。
她慢吞吞地掀开棉被的一角，垂眸看了看自己那双尚且发木的膝盖。
她修炼分魂诀也有好几年了，除开第一次洗筋伐髓外，也获得了别的好处。
比如，对能量的控制能力增强了。
从前她还得借助系统去坑锦书，现在便可以自己控制身体内部的能量分配了。
腿部的能量少一点，她走路自然就不受控制的慢了下来。
至于为啥要装瘸子，那是经过前世的网络冲浪以后，高淑宁明白了一个底层逻辑。
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若是一声不吭地全好了，那在主子眼里就不叫受委屈，叫理所应当。
想要把领导一时的愧疚感无限期变现，你就得给自己身上留下一块永久性的伤疤。
腿有了老寒腿的风湿毛病，往后冬日里那些能把人皮冻裂的请安、随侍、跑腿，她都能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地避开大半。
冬天出门当牛马？大可不必。
更要紧的是，这双腿到底是被谁折腾废的？
是皇后的无端迁怒，是皇帝的毒舌暴怒。
往后无论她在这宫里做什么，只要她微微蹙眉、扶着膝、或者阴天里揉一揉腿，身边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把这一切归结到那一日去。
高淑宁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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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紫禁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红墙黄瓦全被厚雪压得沉甸甸的，天色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高淑宁的大病终于彻底痊愈了。
她换了一身规矩沉稳的豆青色夹棉袄子，手里捧着文书房新理出来的一叠账簿，走在回廊下时步履平稳，唯独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左腿极细微地顿了半拍，似在强忍着某种隐痛，却又在旁人看过来时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进了东暖阁，一股暖融融的百合合欢香扑鼻而来。
皇后正斜倚在榻上，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柔和。
见高淑宁进来行礼，皇后面上登时浮起一抹和颜悦色的笑意：“快起来，嬷嬷，给她搬个锦杌，仔细地上寒气重。”
“奴婢不敢，在娘娘跟前站着回话便是。”高淑宁依言起身，顺从地垂着头，双手将账簿奉上。
皇后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目光在眼前少女清瘦的脸庞上流转了片刻。
“太医说你底子虚，风寒虽清了，可膝上的筋脉受了寒气，阴雨天少不得要作痛。”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内疚，“那日……是本宫与皇上急怒攻心，平白委屈了你。你却半句怨怼也无。”
高淑宁面上惶恐：“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伺候娘娘是本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婢心里只有感念，哪来的什么委屈？”
她越是这般逆来顺受，皇后心里的秤砣就越发往她这边倾斜。
“你这丫头嘴严心实，是个靠得住的。今儿没旁人，本宫只问你一句，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缎匹自不必提，若是你家里兄长在前朝有所求，或者……你想要早点出宫嫁人。但凡本宫能办到的，你只管开口，本宫定不驳你。”
这恩典给得极重，换做寻常宫女，怕是当场就要跪求放归出宫了。
高淑宁心里却明白。
她算哪门子大功臣？
说到底也不过是把一个迟早会被发现的事实讲了出来罢了。
顺水推舟的人情若是当真狮子大开口了，在皇后眼里，这忠心二字的含金量立马就得贬成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