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开始还只是零零碎碎。
没走出去多远,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大片雪花从林子上方压下来,风一卷,打得人睁不开眼。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
杜振国抬手挡了下脸。
上午进山的时候还只是阴。
谁能想到下午直接变了天。
周长青架着韩有田一条胳膊,没有抬头看天。
“冬天山里就这样。”
“云一压过山头,半个小时就是两样天。”
韩有田一条腿几乎不敢着力。
刚开始还能自己跳着走几步。
后面疼得脸都白了。
黑子一直跟在主人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周长青停下。
“不行。”
“这么扶着走,三里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贺卫东问:
“怎么办?”
周长青看向两边。
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做个拖架。”
“拖人?”
“嗯。”
秦老头一听就明白了。
“砍两根白桦。”
几个人很快动手。
周长青挑了两根手腕粗、差不多长的白桦杆。
前端削掉枝杈。
后面各绑一根横木。
再把绳子来回穿在中间。
没有帆布,就用贺卫东背包里的备用棉衣和一块鹿皮垫在上面。
不到一刻钟。
一个简易拖架就成了。
韩有田看得直乐。
“我今天倒享福了。”
“先躺。”
“我自己还能走。”
“你再走,晚上腿肿得棉裤都脱不下来。”
秦老头也在旁边骂:
“少逞能。”
“刚才追猪时候咋没见你这么有数?”
韩有田没话了。
只能老老实实躺上去。
两个人在前面拉。
一个人在后面扶。
黑子则跟着拖架旁边走。
这样一来,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贺卫东拉了一阵,喘着气道:
“长青。”
“你这法子以前用过?”
“用过差不多的。”
“山里伤个人,总不能背几十里。”
“雪地正好。”
“拖着比背省力。”
贺卫东点点头。
这一路下来,他已经发现周长青做事情有个特点。
不慌。
先看眼前最麻烦的是什么。
再解决。
见鹿的时候是这样。
韩有田受伤以后也是这样。
……
雪越下越大。
原本还能看清几十米外的树。
后来只剩白茫茫一片。
秦老头带路的速度也慢下来。
很多原本熟悉的地形,被雪一盖以后完全换了模样。
走到一处分岔时,他停了好一会儿。
“应该往左。”
周长青没马上跟。
反而看向右边。
“秦大爷。”
“窝棚是不是靠一条干沟?”
“对。”
“那得往右。”
秦老头皱眉。
“右边以前是林子。”
“现在也是。”
周长青拨开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
下面露出半截早已经腐朽的木桩。
“但这是老伐木道。”
秦老头蹲下一看。
眼睛一亮。
“还真是。”
几十年过去。
以前明显的伐木道早已经长满灌木。
可当年砍树留下的矮桩还在。
这些东西不会骗人。
“顺着木桩走。”
周长青道。
“窝棚就在前面。”
秦老头这回直接让到一边。
“你带。”
几个人又走了不到半里。
前面果然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
两间低矮木屋藏在雪林边。
其中一间已经塌了大半。
另一间屋顶还在。
“到了!”
韩有田躺在拖架上都松了一口气。
黑子更是先冲过去。
在门口闻了几圈。
没有异常。
周长青却没有直接让所有人进屋。
先绕着窝棚看了一遍。
屋顶积雪很厚。
烟囱还在。
东侧墙板有缝。
门被雪堵住一半。
“我进去生火。”
杜振国刚要推门。
周长青把他拦住。
“先看烟道。”
“里面几年没人住,烟囱让鸟窝或者雪堵死,火一点,全屋都是烟。”
贺卫东抬头。
“这也得查?”
“山里最怕觉得什么都没事。”
秦老头笑了一声。
“听他的。”
几个人先把烟囱下面的挡板拆开。
果然。
里面掉出来一大团枯草。
还有几根羽毛。
杜振国看得直咂嘴。
“我要刚才直接生火,晚上几个人全得熏出去。”
烟道清完。
这才进屋。
屋里比想象中强。
一张木板炕。
一个老铁炉子。
墙角还有半捆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劈柴。
大部分已经返潮。
好在周长青他们自己带了引火东西。
桦树皮一撕。
油松枝一架。
下面塞两团干草。
火柴划下去。
几分钟后,炉膛里就传出噼啪声。
红火一点点起来。
屋里那股又湿又冷的味道也慢慢散了。
“舒服。”
杜振国把手伸到炉边。
“刚才在外面冷得手都快没感觉了。”
贺卫东却先去看韩有田。
“腿先处理。”
周长青把韩有田棉裤腿卷起来。
肿得比之前更明显。
还好皮肤颜色正常。
脚趾也能动。
“今晚不能再落地。”
“拿雪冷敷一会儿。”
“再固定。”
韩有田皱眉。
“夹板?”
“嗯。”
周长青让周长河不在,此时便自己削了两块平整薄木板。
夹在小腿两侧。
没有勒得特别紧。
主要是不让韩有田睡着以后乱动。
贺卫东看了一会儿。
“你还会这个?”
“沈知夏给我治脚时候学了点。”
周长青直接继续往下说,“只会最简单的。”
“真骨折我也不敢乱弄。”
韩有田靠在墙上乐。
“够用了。”
“今天要不是正好碰上你们,我一个人真得在雪里趴一夜。”
秦老头哼道:
“你还有黑子。”
黑狗像听见名字一样,抬头“汪”了一声。
韩有田伸手摸它脑袋。
“今天最该给它吃肉。”
“要不是黑子拖着猪,我这条腿没准让那畜生拱开花。”
周长青没反对。
直接割下一块新鲜鹿肉。
切成几条。
放在铁皮上稍微烤熟。
黑子在旁边闻得口水直流,却没有扑。
直到韩有田说一声:
“吃吧。”
它才低头狠狠干起来。
“好狗。”
贺卫东蹲在旁边看。
“我以前总觉得猎狗就是追猎物。”
秦老头道:
“真好狗先保人。”
这句话倒让周长青想起之前秦老头说的那窝狗崽。
等这趟回去。
确实该去看看了。
……
天黑得比平时快。
雪一点没有停的意思。
屋外已经开始呼呼起风。
几个人今天消耗都大。
午饭压根没正经吃。
周长青索性把带来的马鹿肉切了一些。
铁锅早不知道哪去了。
只能拿贺卫东带来的搪瓷缸烧水。
罐头也打开。
鹿肉切薄片,架在炉口烤。
盐一撒。
香味很快就出来了。
杜振国咬了一口。
烫得直吸气。
“我活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午餐肉没有鹿肉香。”
贺卫东笑道:
“你是饿的。”
“你不饿?”
“俺也饿。”
几个人狠狠干了一顿。
没有酒。
也没人惦记酒。
这种天气,身体暖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韩有田吃完两块肉,脸色都明显好了一些。
贺卫东靠在墙边,喝了一口热水。
看着炉子。
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突然笑了。
“我今天算知道,为什么老许回来以后一直说长青。”
周长青正在往炉里添柴。
“说我啥?”
“说你在山里不像年轻人。”
“现在我信了。”
杜振国立刻接话:
“早跟你说了。”
贺卫东摇摇头。
“听别人说跟自己跟一趟,不一样。”
“今天这一路,要是让我自己来——”
他看向窗外。
“鹿可能打得着。”
“但韩叔我未必能带回来。”
“这种天气更不知道该在哪儿停。”
说完,他拿起水缸。
朝周长青抬了一下。
“没酒。”
“以水代酒。”
“我服你一回。”
周长青也拿起缸碰了一下。
“别服太早。”
“明天还得下山。”
这一句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
饭吃完。
秦老头准备往木板炕上一躺。
周长青却没急着睡。
他拿着短斧去了门外。
杜振国跟出去。
“又干啥?”
“清雪。”
“现在?”
“嗯。”
周长青指着窝棚北侧。
风正从北边卷过来。
屋子处在背风的小洼地。
雪落下来以后,全往墙根和门前堆。
短短一个多小时。
门口积雪已经从脚踝到了小腿。
“我们不睡觉一直铲?”
“不用。”
周长青道,“把门口先清出来。”
“后窗也弄开。”
杜振国不明白。
“后窗?”
“留条退路。”
“万一半夜风向不变,门口积雪能堆一人高。”
“早上门推不开,至少能从窗户出去。”
杜振国看了看那扇本来已经用木板钉了一半的小窗。
“至于吗?”
“山里多留个口没坏处。”
贺卫东也出来了。
听见以后,二话没说。
“弄。”
三个人花了不到半小时。
把后窗几块腐板拆掉。
外面雪也铲开。
最后又找一块木板虚挡着。
风进不来。
真有事一脚也能踹开。
做完这些。
才回屋睡。
火炉留着小火。
分两拨守夜。
周长青第一拨。
贺卫东陪他。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黑子趴在韩有田脚边。
炉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映在木墙上。
贺卫东困得直打哈欠。
“长青。”
“嗯?”
“你真打算开春修房?”
“嗯。”
“差多少钱?”
“现在差得不少。”
“自行车刚把钱掏得差不多。”
贺卫东笑。
“那你今天这头鹿卖了,不就回来一截?”
“鹿不是我一个人的。”
“今天四个人。”
“该怎么算怎么算。”
贺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倒分得清。”
周长青没接。
正准备再添块柴。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整间窝棚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睡着的人瞬间全醒了。
“咋了?”
杜振国翻身坐起来。
下一秒。
门外又传来哗啦一阵响。
秦老头脸色一变。
“雪塌了。”
周长青已经起身。
他过去推门。
门只动了一寸。
外面像顶着一堵墙。
再用力。
纹丝不动。
贺卫东瞬间清醒。
“真堵死了?”
周长青没有硬推。
转身就往后窗走。
一脚踹开虚挡的木板。
外面冷风和雪沫一下灌进来。
但后窗外——
是通的。
贺卫东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忽然笑起来。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
“服你一回。”
他看着被雪彻底封死的前门。
“这得服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