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晓正站在冷柜旁拿矿泉水，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件藏蓝色的制式衬衫。她抬眼扫了林默一眼，没说话，示意他往里面走。
最里面的货架旁堆着整箱的泡面，光线偏暗，是店里唯一的死角。
“你遇到的那个东西，” 苏晓拧开瓶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内部叫失序者。”
林默一愣：“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但不能公开说。” 苏晓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店外的街道，“近三年类似的失踪案有十七起，报案人都说受害者凭空消失，最后全都按‘走失’‘自行离家’结案。没人信报案人的话，都说是精神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林默：“但我知道他们没疯。因为我也见过。”
林默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座城市的异常，早就存在了。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回收样本’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苏晓摇头，“只知道它们只盯特定的人，普通人看不见它们的异常，只会觉得是醉汉或者流浪汉。只有…… 我们这种人，能看出它们不对劲。”
“我们这种人。”
林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莫名的荒诞感里掺了一点微弱的安心。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底牌亮出来：“我有一种能力。触碰带有强烈痕迹的物品，能看到过去发生的片段。就像…… 残留的回响。”
苏晓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盯着林默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触碰回溯？”
“嗯。” 林默点头，“昨晚墙上的字，还有刚才巷子里遇袭前，我都看到了画面。”
便利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苏晓当机立断：“走，去老张消失的巷口。你试试能不能回溯到昨晚的画面，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没的。”
档案馆西侧的巷子空无一人，路灯昏黄，青石板路面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林默站在老张最后出现的位置，闭上眼睛，伸手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嗡 ——
耳鸣声如期而至。
画面碎得厉害，像信号极差的旧电视。他看见老张低头看着手机走进巷口，嘴里还哼着戏腔；紧接着，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巷子深处漫出来，裹住了老张的身体。白光只持续了两秒，退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地上只留下半盒没拆封的韭菜鸡蛋包子。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林默喘着气收回手，额头渗出细汗：“白光…… 他被一道白光裹走了。失序者干的？”
“不确定。” 苏晓眉头紧锁，“白光从没在卷宗里出现过。你再试试地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林默蹲下身，指尖按在青石板上。
又是一阵耳鸣。这次画面更碎，只有模糊的黑影掠过，还有断断续续的 “回收样本” 的沙哑声。他咬咬牙，又换了个位置触碰路灯杆，试图捕捉白光的来源。
一次，两次，三次。
指尖下的物体换了墙面、地面、路灯底座，残响的画面一次比一次模糊，耳鸣却一次比一次尖锐。
“怎么样？” 苏晓见他脸色发白，出声问。
林默晃了晃头，一阵眩晕袭来。他扶着路灯杆站稳，喉咙发紧：“看不太清，只知道白光从巷子深处来的。再往里面应该有……”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
苏晓问：“有什么？”
林默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到了嘴边的词，突然就想不起来了。不仅如此，他甚至有一瞬间，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条巷子里，身边这个女警是谁。
眩晕感越来越重。
苏晓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有点晕。” 林默闭着眼缓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回笼。他想起了苏晓，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失序者。
但有一件事，他死活想不起来了。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发飘：“苏警官，你…… 你知道我是哪个中学毕业的吗？”
苏晓愣了一下：“早上笔录你自己填的，安城三中啊。怎么了？”
安城三中。
林默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陌生得像从来没听过。他拼命回忆，脑海里只有模糊的教学楼影子，却记不起学校的名字，记不起班主任是谁，甚至记不起自己有没有穿过校服。
那是他读了三年的地方。
就这么…… 忘了。
“我刚才想不起来了。” 林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续用了几次能力之后，我把自己中学的名字忘了。”
苏晓的神色凝重起来：“记忆消失了？”
林默点点头。他扶着路灯杆慢慢站直，夜风一吹，后背凉得刺骨。
他之前只觉得这能力是天降的线索，是破解谜团的钥匙，却从没想过，任何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残响能看见过去，代价是消耗自己的记忆。
用得越多，忘得越多。
今天是中学的名字，明天会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先别用了。” 苏晓语气沉了些，“能力副作用不明，频繁使用太危险。线索可以慢慢找，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查不了了。”
林默 “嗯” 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能掀开别人看不到的真相，也在一点点抹掉他自己的过去。
这笔交易，到底值不值？
巷子里的风卷着落叶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数着他正在流失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