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香江希尔顿酒店三楼宴会厅。
陆昭穿着一套深藏青色的英式晚礼服,赵雅织挽着他的左手,林正安跟在他身后半步。
赵雅芝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
领口和袖口滚着金线边,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支翡翠簪子。
她的小腹还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陆昭的手一直虚扶在她腰后,没有离开过。
宴会厅里人头攒动。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穿着晚礼服的商界人士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
靠墙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热食和冷盘,
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乐队正在厅角演奏轻柔的粤曲。
陆昭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
“陆生!稀客啊!”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冯伯。”陆昭微笑着欠了欠身。
冯秉芬的目光先是在陆昭脸上停了一瞬,
又自然地落在他身边的赵雅芝身上,最后看向身后跟着的林正安。
“这位是?”
“林正安,剑桥法学院的高材生,刚从英国回来,准备在中环开律所。”
陆昭侧过身,把林正安让到前面。
冯秉芬眼睛亮了一下,主动伸出手:
“剑桥学法律的?几时回来的?”
“上个月。”林正安用粤语回答,声音不卑不亢,“冯伯好。”
冯秉芬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后生可畏。”
几人正说着,李福树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身材不高,但站姿挺拔,目光沉稳。
看到陆昭时,他微笑着举了举杯。
“陆生,今晚带齐人马来参加晚宴,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陆昭笑道:“李生说笑了,带个后生来见见世面。”
听闻此言,李福树的目光落在了林正安身上。
作为香江华人法律界最资深的前辈之一,
他对“剑桥法学院”这几个字格外敏感。
他问了林正安几个问题,
林正安一一作答,
言简意赅,专业而克制。
李福树听完连连点头,发出赞叹,扭头对陆昭说:
“陆生,你这个后生不错,好好带。”
陆昭笑着回应道:
“还需要前辈们多多指点才行,来,正安,敬前辈们一杯酒。”
林正安连忙拿起酒杯,做足姿态向众人敬酒,
大家也都看在陆昭的面子上乐呵呵的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晚宴正式开始前,
陆昭带着林正安在场中走了大半个圈子,
陆续与十余位政商界人士碰面。
每次介绍都简短而有分寸,
林正安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敬重与距离感,
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年轻人的拘谨。
几轮下来,
已经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个剑桥回来的年轻律师。
晚宴的压轴环节是一场小型慈善拍卖。
拍卖品是各家提前捐出的私人藏品,
有明清瓷器、书画折扇、玉器首饰,
也有几瓶收藏级威士忌和一支百达翡丽古董腕表。
拍卖所得将全数捐给东华三院。
东华三院是香江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华人慈善机构之一,
最早可追溯至1870年成立的东华医院。
这种拍卖会本质上是华商社交的延伸。
竞价的激烈程度、拍品的档次、买家的身份,
都在传递关于家族财富、品味和人脉的信号。
主持人站在台上,逐件介绍拍品。
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这是华商社交中的固定节目,
人们竞价不是为了东西本身,
而是为了在座所有人看到自己的慷慨和实力。
赵雅芝坐在陆昭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她不是没有出席过正式场合,但从没像今晚这样,以陆昭的女伴的身份坐在主桌附近。
她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
也有一点点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属于“陆生的人”的尊重。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了点汗。
陆昭的手一直搭在她的椅背上,他偏过头来,离她很近地低声说了句:
“别绷着,就当来吃饭的。”
赵雅芝侧过脸嗔了他一眼,
到底还是轻轻吐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当第三件拍品一对翡翠耳坠被呈上时,
陆昭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个衬你,举牌。”
赵雅芝愣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买着玩的。
陆昭不解释,只是微微点头。
赵雅芝举起手中的号牌。
“五万港元。”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后主持人报出下一口价。
又有人跟了两轮,
赵雅芝按照陆昭的意思一路追了下去,
最终以七万五千港元落槌。
落槌的那一刻,她听见旁边有太太低声说了句“陆生对女伴真大方”,不由得抿了抿嘴角。
她心里清楚,
陆昭买这个不是给她看的,是给全场的眼睛看的。
接着是第五件拍品,一幅清代山水立轴。
陆昭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提醒一个走神的小孩:
“再来。”
赵雅芝再次举牌,最后以六万八千港元拿下。
中场休息时,陆昭递给她一杯温水。
赵雅芝接过,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她一直没问为什么买这些。
她知道今晚这个场合,
陆昭每举一次牌,都是在为某些她看不完整的东西铺路。
她不需要懂,只需要坐在他身边,做那个他愿意带出来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既陌生又欢喜,
像是终于被承认了一件她一直不敢确认的事。
散场时,冯秉芬走过陆昭身边,笑着看了赵雅芝一眼,对陆昭说:
“陆生好眼光。”
陆昭笑起来,这次没有只点头,而是调侃了一句:
“冯伯眼光也不差,令千金同你越长越像了。”
冯秉芬哈哈大笑,指了指陆昭,骂了句“后生仔”,就走了。
一行三人走出酒店门口。
夜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陆昭把外套披在赵雅芝肩上,
又顺手将她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赵雅芝垂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林正安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
抬头看了看头顶被霓虹灯映红的天空。
今天的晚宴对他的触动很大,
他看见了陆昭如何走路、如何微笑,
如何在一句话里既不让人觉得被怠慢、又不会让人忘了这里谁才是中心。
他也看见那些平日里在商会里呼风唤雨的人,
在陆昭面前放低了多少姿态。
直到陆昭扶着赵雅芝坐进车里,弯下腰关上车门,又转身朝自己走来时,
林正安才真正意识到,
今晚所有人对自己的客气,
本质上都是因为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个人。
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既不是嫉妒,也不是感激,
更像是一种想要拔腿追上去的冲动。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
未必是拥有这样的财富,
而是拥有这种什么都不用明说、却能让整个房间围着你转的分寸和气度。
陆昭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刚回来,生活还适应吗?”
林正安愣了一下,连忙笑道:“没什么不适应的,陆生。”
陆昭点点头:“适应了就好,英国那边的考试有把握吧?”
“嗯嗯,我看了一下历年考题,都挺简单的。”
听到这话,陆昭看向远处的海湾,点头说道:
“那就好,考完试回来后,抓紧把律师事务所开起来。”
“明年廉政公署就要成立了,香江的法治环境会迎来一次大洗牌。”
林正安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廉政公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