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德辅道中那间装修简洁的律师事务所已经开业三个月了。
林正安的执业资格在3月底下来,
香江律师公会很快确认了他在英国的事务律师资格,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律所正式挂牌那天,
陆昭没有来,但何敏娴以私人名义送了一对青花瓷花瓶。
三个月来,律所的业务量远超一般新开业的事务所。
兴华投资和陆氏集团的日常法律事务,
大部分都交给了林正安。
何敏娴在一次采访中对外说:
“兴华系的企业法务,全部由林律师的事务所独家承接。”
这句话的威力巨大。
在现在的华人商界,陆昭的动向就是风向标。
既然陆生都把自己的法务交给林正安,
那说明这个年轻人的能力一定不差。
于是接下来几周,
不少与陆昭有合作关系的企业或者想要拍陆昭马屁的人都纷纷找上门来,
有做地产的,有做贸易的,有做船务的,
还有几个半只脚踏入娱乐圈的老板。
林正安来者不拒。
他的策略很简单:
大客户亲自谈,小客户交给新招来的两个助手。
开业三个月,事务所的收入已经勉强可以覆盖成本,
对于一家新成立的律所来说,这个起步速度在1974年的香江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但真正让林正安在圈内声名鹊起的,
还是那篇发表在《香江经济观察报》上的《法治与信任》。
文章发表后,
陆续有几家外资企业的法务部找上门来,
想请他做法律顾问。
廉政公署成立后,一些中型企业开始重视合规问题,
林正安的名字正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7月6日,星期二,下午。
林正安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元朗晶圆厂用地审批的法律意见书。
这间位于德辅道中旧商厦四楼的事务所,
只有他和两个年轻助理在这里工作。
办公室不大,但胜在干净。
浅灰色的墙壁,深色木地板,
一张从拍卖行买来的旧书桌摆在靠窗位置。
窗外是德辅道中的骑楼和来往的车辆,
偶尔有电车的叮当声从街面飘上来。
敲门声响起。
“林律师,有客到。”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正安抬头:“哪一位?”
“他说他叫李……”
助理的话还没说完,
门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戴着一副普通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庞清瘦,双眼不大但极有神采。
整个人看上去低调而精明,没有半点张扬。
是李黄瓜。
林正安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李生?真是稀客。”
李黄瓜笑着摆手:
“突然到访,不好意思。”
“我刚好经过德辅道中,知道林律师开家新律所,就上来看看。”
林正安连忙请李黄瓜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让助理去倒茶。
他心里清楚,李黄瓜绝不可能是“刚好经过”。
李黄瓜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微笑着说道:
“地方不错,够清爽。”
“李生见笑了,刚起步,地方简陋。”
“年轻有为,最要紧的是有冲劲。”
李黄瓜接过茶,道了声谢,话锋一转,“林律师和陆生很熟?”
林正安心里一动,面上保持平静:
“陆生对家父有恩,供我去英国读书。”
“算起来,我是陆生资助的学生。”
“哦,原来如此。”李黄瓜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
“陆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年轻人。”
“有他在香港,我常常都觉得压力很大。”
这话说得很轻松,但林正安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李黄瓜喝了一口茶,像是在闲话家常:
“林律师,你见过和我一样年纪的商人,有哪个会整天留意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但你看,赛西湖被他买走了,华人行被他买走了,我和南丰谈了好几个月的地皮,结果一个电话就没了。”
“当然,我这不是抱怨,而是佩服,你知道的,在香江,很少有人能跟得上我的眼光。”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正安:
“所以我想和你合作。”
林正安看着李黄瓜,没有立刻回应。
李黄瓜接着说道:“林律师,你是聪明人。”
“一个人无论多厉害,都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帮陆生做事,没错。”
“但你知道不知道,帮人做事和帮自己做事的区别?”
“愿闻其详。”林正安语气平淡。
“陆生的生意越做越大,你的律所只不过是他整个版图里一粒小小的棋子。”
“如果你永远只是做他的法律顾问,别人只会觉得你是‘陆生的人’。”
李黄瓜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正安,
“但你不应该只是‘陆生的人’。”
“你是剑桥出身,有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判断。”
“你需要的,是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平台。”
林正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李黄瓜的手腕,
不直接说“背叛”,甚至不直接说“脱离陆昭”,
而是把“独立”包装成对你有好处的事。
他把这个提议说得像是帮助林正安成长,其实核心目的很明确:
陆昭太强大了,他需要一枚棋子来制衡。
而林正安,刚好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林正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自然地笑了:
“李生,你今天来,是想我帮你做些什么?”
李黄瓜摇摇头:
“我不是要你做些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保持一个好的关系。”
“你有你的能力,我有我的事业,将来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合作。”
“至于陆生那边,我不会叫你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最后一句是骗人的。
林正安心里很清楚。
李黄瓜说“不会叫你做伤害陆生的事”,
但一旦林正安接受了这份“合作关系”,
就等于在陆昭与李黄瓜之间开了一条暗线。
李黄瓜真正要的,
是一个能让他了解陆昭动向的信息渠道。
但这也恰恰是陆昭需要的。
一个被敌人信任的棋子,比一个永远站在明处的棋子更有价值。
林正安想通了这一点,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李生,多谢你看得起我。”
他站起身,为李黄瓜添了茶,
“我这个律所还小,只要李生不嫌弃,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李黄瓜也站了起来,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好,林律师,我喜欢和聪明人做朋友,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他松开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正安一眼:
“今年长江实业会有一些新项目,过段时间我让人送资料过来,你帮忙看看。”
“一定。”
李黄瓜离开后,林正安站在书桌旁,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昭就跟他说过,李黄瓜以后一定会找你,
如果他找上你,记得,不要拒绝他。
他当时还不明白陆昭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现在他明白了。
陆昭对李黄瓜的了解,
可能比李黄瓜对陆昭的了解更深。
他拿出抽屉里那部只与陆昭单线联系的电话,拨通了号码。
“陆生,李生今天来过。”
“怎么样?”陆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想拉我上船。”
“你怎么回答的?”
“我接了他的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昭笑了:
“好。以后他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用顾虑我,我相信你。”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林正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李黄瓜说,人性都有缺点。
这句话他信。
李黄瓜说,只要利益足够,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忠诚。
这句话他也信,对李黄瓜自己也同样适用。
但系统给他的忠诚,不是靠利益维持的。
他不需要在“背叛”与“忠诚”之间挣扎,
因为他本来就是陆昭放在这盘棋上的一步。
李黄瓜以为自己在下棋,
其实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另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