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说出控股权三个字后,
祁德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很平静,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像一根被拧到最紧的弦。
马库斯没有催促他,
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耐心地等待。
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祁德尊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冯·阿尔高先生,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祁德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和记国际现在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但还远没有到需要出卖控制权的地步。”“我在香江商界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
“1973年股灾没有杀死和记,现在也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里坚持不倒的老树。
马库斯放下茶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祁德尊先生,我对你的商业成就没有任何不敬。”
“但站在银行的立场上,和记国际连续两年亏损超过两亿港元,负债总额远超可动用现金,而市场上的银行已经不再愿意为你提供资金。”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私人银行家,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和我喝这杯茶。”
祁德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所以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方案。”
马库斯从西装内袋取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推到祁德尊面前,
“我给您两亿港元的无息贷款,时间是两年期限。”
“你拿这笔钱去救和记,我什么都不管。”
“经营、人事、资产处置,全部由你说了算。”
“两年后,如果你能把和记的账面做正,债务结构恢复到安全线以上,这笔钱你正常还,股权还是你的。”
祁德尊听到这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两亿港元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还没有利息。
这在1975年的市场上,没有任何一家银行会给他这种条件。
但他没有立刻接过那张纸,而是警惕地看着马库斯。
“条件呢?”
“如果两年后你做不到,和记国际的全部股权归我。”
祁德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抓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随即用力拍在桌上。
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一些,洇湿了雪白的桌布。
祁德尊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想用两亿买下整个和记国际?!”
“冯·阿尔高先生,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和记国际巅峰时期的市值是多少你知道吗?”
“就算现在跌到谷底,它依旧是香江四大洋行之一,旗下有三百多家附属公司,黄埔船坞、屈臣氏、均益仓,这些资产随便拿出一个都不止两亿!”
马库斯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改变表情。
他把那几张被拍皱的纸重新抹平,用茶杯压住一角,然后抬起头看着祁德尊说道:
“你说的是巅峰时期,现在是1975年3月12日。”
“和记国际昨天收盘价是2.35港元,你的公司欠了多少钱,你比我更清楚。”
祁德尊说不出话了。
他当然清楚这个情况,
而且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数字像烧红的铁块一样,每天晚上都烫着他的胸口。
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认输,
而他祁德尊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过输。
祁德尊站起身,把西装的纽扣扣上:
“这个条件我不会接受的。”
“和记国际还没有到需要别人来给我下最后通牒的时候。”
“谢谢你的茶,告辞。”
看着祁德尊离开,马库斯并没有起身,
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道:
“我的办公室在苏黎世班霍夫大街,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祁德尊没有回头,推开茶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茶室里显得特别响。
马库斯端着已经彻底凉掉的红茶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
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一次谈成。
这么大的事情,是个人都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祁德尊几乎跑遍了所有他认识的人。
他去了汇丰银行,沈弼亲自接待了他,态度很客气,
但谈到实际融资时,沈弼的口风比在记者会上还要紧。
汇丰的和记贷款敞口已经很高了,
董事会不可能再批新的额度。
祁德尊提出用黄埔船坞的股权做抵押,
但沈弼只是叹了口气,说当前市况下这类资产很难评估出他想要的价格。
祁德尊同样去过渣打银行。
渣打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派了一个副总出来挡。
对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渣打对和记现有的风险敞口已经在重新评估,新的资金安排不予考虑。
他又试着找了几家华资银行和东南亚的侨资财团,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和记国际目前的负债状况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金融机构的风险底线,
除非他能拿出足额担保,否则没有人愿意再投钱进来。
而那些愿意“帮忙”的人,提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有的要他交出黄埔船坞的控股权,
有的要他个人承担连带担保,
还有的只是虚与委蛇,压根没打算真谈。
最让他愤怒的是两个昔日的好友。
一个在电话里听完他的来意后推说要去吉隆坡开会,
之后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另一个更直接,约他吃了顿饭,
席间告诉他现在市场上没人敢碰和记,劝他不如把一些资产放出来,先活下来再说。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方就是想趁火打劫,而且吃相比马库斯还难看。
祁德尊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发火。
他的秘书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老板的脸色那么差。
和记国际的现金流在持续恶化,
旗下一家做码头的附属公司因为拖欠供应商账款被起诉,
银行那边虽然还没有正式追债,
但已经通知财务部门停止发放新的信用额度。
董事会几乎每三天就开一次会,
董事们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
有人已经开始公开质疑祁德尊的经营能力。
他们却忘了是谁让他们在三年前风光无限,分红拿到手软。
4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祁德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
他把和记国际全部能够动用和变卖的资产列了一遍,
发现就算加上所有可以套现的东西,也撑不过五个月。
五个月后,如果没有任何新资金进来,和记国际就只能申请清盘。
那个晚上他抽完了整包烟,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惨白。
1975年4月下旬,
祁德尊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半月的四处碰壁之后,
终于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屈辱的决定,
亲自去苏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