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母女俩同时愣住。
张怀民拉开凳子坐下，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目光径直落在大女儿身上：
“甜甜，今天下午剧院来的人，你见着了吧？”
张艳（甜甜）扬了扬纤细白皙的下巴，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矜持，语气不咸不淡道：
“见着了。”
“排练厅外头站了好几个穿黑西装的，连外事办的刘主任都跟着赔笑脸。”
“团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都快把眼珠子抠下来贴人家身上了，至于么？”
“听说就是外头来的资本家，跑咱们这儿搞投资的。”
“你懂什么！那不是一般的投资客，那是香江来的顶天大老板，陆昭陆先生！”
张怀民身子前倾，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吹嘘道：
“人家这次是带着省里、市里的特批任务来的，要在咱们剧团挑顶尖苗子进组拍大电影，往后要放在全球各大城市放映！”
“团里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
“不过你猜怎么着？”
张怀民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陆先生的心腹周总，下午趁着没人的时候，单单把我拉到走廊角落里交代了底细！”
“周总亲口跟我说的，那位陆先生在台下看排练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咱们甜甜！”
张艳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眉梢下意识地轻轻挑起，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自得，却依旧端着架子没吭声。
张怀民接着吹嘘道：
“人家陆先生指名要你！”
“但人家那种大人物，身份特殊、处处都有外事办盯着，做事讲究滴水不漏。”
“为了在面上避嫌，不让人说闲话，顺手把那个刘筱莉也一并塞进了名单里当个幌子！”
“实际上，这趟随行演员兼剧组干事的肥缺，就是专门为你设的！”
张怀民敲了敲桌面，语重心长地画下大饼：
“甜甜，路，老子已经用面子给你铺到脚底下了！”
“你进了组之后，可千万别犯小性子，一定要好好表现，多在陆先生眼前露露脸、加深印象，听明白了没有？！”
张艳轻哼了一声，原本眼高于顶的眉宇间，泛起一抹掩不住的飞扬。
她向来觉得自己天生丽质，合该过人上人的日子，
平时团里那些追求她的年轻小伙子，她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得知那位气度非凡的港商第一眼挑中的是自己，
她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在她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李素琴却把筷子放下了，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难色：
“老张，你没犯糊涂吧？”
“我上礼拜听街道王干事他们闲聊，说香江那边可邪乎了，旧社会的规矩还没断干净，讲究什么一夫多妻！”
“像这种大老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屋里头女人扎堆的？听说过年的时候光是姨太太就能凑好几桌麻将！”
“咱们甜甜可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要是稀里糊涂跟过去让人占了便宜，往后吃大亏找谁说理去？”
“闭上你的臭嘴！”
张怀民狠狠瞪了老婆一眼，唾沫星子横飞地驳斥道：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香江规矩？”
“我告诉你，下午送走周总之后，我拉着外事接待办的老汪，已经把陆先生的底细摸得透透的！”
他特意朝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人家陆先生今年才二十五岁！年轻得很！”
“虽然听说在外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人家压根就没登过记，法律上根本就没结过婚！”
张怀民眼中满是火热：
“而且两个孩子算什么？那是外头没名没分的姨太太生的！”
“既然陆先生第一眼就看上了甜甜，说明他对甜甜有心思！”
“只要甜甜争气，博得陆先生的欢心，将来一旦把手续办全，进门那就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头婚太太！整个陆家偌大产业的正房少奶奶！”
“那是多少人几辈子修都修不来的福分！”
李素琴被丈夫的嗓门镇了一下，但到底是个当妈的，心里仍旧有些疙瘩，小声嘟囔着反驳：
“二十五岁就有了俩儿子……”
“那甜甜才十八岁啊，一过门不就立刻得给两个娃娃当后妈？”
“后妈哪是那么好当的，万一被那些老妈子穿小鞋，在豪门里受气怎么办……”
“啪！”
张怀民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糊涂！糊涂透顶！”
“你长没长脑子，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他气极反笑，指着这间不足四十平米、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宿舍，充满嫌弃的说道：
“你以为香江是咱们这小地方啊？”
“在那花花世界，但凡有点身家的老板，哪一个不是前呼后拥，几十个老婆、几百个崽子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
“可陆先生呢？才二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身边才两个幼子，这算什么负担？”
“这还有什么好挑的？人家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底有家底，这条件打着灯笼都没处寻！”
张怀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知道那位陆先生的身家是多少吗？几十个亿！足足几十个亿！”
“咱们在这挑挑拣拣，嫌人家有孩子，嫌人家规矩多？”
“你算算咱们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咱家在这挑三拣四，传出去能让人把大牙笑掉！”
“几……几十亿？！”
李素琴手里的粗瓷碗猛地晃荡了一下，清亮的稀饭汤汁险些溅在衣襟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几十块钱她懂，那是半个月的伙食费。
几百块钱她也懂，那是家里攒大半年才能买得起的一辆飞鸽自行车。
可“几十亿”到底是多少，
她贫瘠的大脑甚至根本拼凑不出任何具象的画面。
那是得用多少座金山才能堆得起来的数字？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三四十块钱的年代，
她和张怀民两个人都是体制内的正规干部，
张怀民是副科级的剧院副团长，她也是区工会的老干事，
夫妻俩辛辛苦苦熬到中年，两口子的工资加在一起，一个月才堪堪两百五十块钱！
就这两百五十块钱，
除了日常嚼谷、给大女儿买练功服，
还得偷偷摸摸攒着，
留给正在读初中的小儿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子用。
冷汗顺着李素琴的后脖颈涔涔滑落。
她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原本那些所谓的清高与顾虑，
在“几十亿”这串恐怖的数字面前，被碾压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