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景鹏捧着密封的电影胶盒，
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浅水湾88号。
放映室的厚重木门合拢，室内重新归于静谧。
不久，周文昭在管家的带领下从外间走入，将一份蓝皮文件夹递到陆昭身侧。
“陆生，这是近半个月集团各业务线的常规汇总。”
“观塘与元朗那边，半导体产线二期厂房已经结构封顶，沧海二代处理器的指令集优化按既定时间表稳步推进。”
“地产方面，尖东地下连廊的勘测数据已同港府工务司对接完毕，没有任何阻力。”
陆昭靠在皮椅上，神色平淡的点点头：
“半导体和地产按计划推进即可，不必对外声张。”
“现在外面很多人盯着尖东地皮，我们要把底子扎稳，不去争抢那些虚名。”
周文昭点头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说道：
“陆生，内地工作组刚传回一个突发情况。”
“江城歌舞剧院的副团长张怀民，在得知他女儿张艳没拿到主角后，昨夜连写了两封实名举报信，已经通过机要渠道发往当地省文化厅和京城电影局。”
听到这话，陆昭倒是有些意外，问道：
“信里写了什么？”
周文昭冷笑一声，说到：
“信中一共罗列了四条大罪。”
“指责剧组借合拍之名搞特权交易，宣扬拜金主义，排挤革命干部子女，甚至扣上了‘带队港商陆昭公然歧视内地优秀文艺骨干’的帽子。”
“他企图动用行政力量，直接叫停整部片子的内地取景许可。”
陆昭听得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丝荒谬与疑惑。
他回港后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半导体产线和尖东地块的统筹上，
至于那个风光纪录片，
他仅仅是定下了大方向并随手挑了个顺眼的领舞，
后续具体事务全权交由下面去办。
陆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周文昭：
“张怀民？就是江城歌舞剧院那个副团长？”
“我们同他无冤无仇，甚至借调人员也是按正规流程给足了剧院补贴。”
“他在江城好端端当他的干部，平白无故发什么疯，往我们头上扣这么大的帽子？”
周文昭见状，立刻解释起这前前后后的因由：
“陆生，您日理万机，底下这帮小人物的钻营心思您没怎么在意。”
“这事起因全在选角上，根子还在那对父女的自作多情与贪心。”
“当初在江城饯行宴上，张怀民硬把他那个在学员班的女儿张艳塞进随行名单。”
“那姑娘心气高得没边，张怀民也一心想借着您的势给女儿铺路，私下里自以为是地认定您带张艳来香江就是要捧她当女主角，甚至还偷偷摸摸给关景鹏塞玉镯行贿。”
“关景鹏一开始摸不清您的底细，误以为张艳是您默认的人，还真动过换角的心思。”
“后来我察觉不对，敲打了他一顿，挑明了您看中的自始至终只有跳舞出挑的刘筱莉，张艳不过是个顺带借调的陪衬。”
“关景鹏吓得连夜把剧本改了回去。”
“结果在前两天的开机动员大会上，关景鹏当场宣布刘筱莉是绝对女一号，而张艳只分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边缘镜头。”
“那张艳当场就拍桌子撒泼，觉得是关景鹏收了别家好处搞黑幕，转头就给江城的张怀民打了长途电话哭诉告状。”
“张怀民在当地文化系统当惯了说一不二的土霸王，护犊心切，又自恃资历深、门生多，咽不下这口气。”
“他觉得刘筱莉一个没背景的小姑娘抢了他女儿的大好前程，关景鹏和港商是在拿资本特权打他的脸。”
“这才连夜炮制了这两封颠倒黑白的黑材料，企图借京城力量逼我们低头换角。”
听完这番来龙去脉，陆昭哑然失笑，有些无奈的说道：
“原来是这么一出跳梁小丑的闹剧。”
“原来是这么回事。基层待久了，习惯了拿手里的条条框框去卡人，就以为这套规矩放哪儿都管用。”
陆昭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他也不想想，国家现在千方百计想打开对外窗口，这么大一个统战和外宣项目，怎么可能由着他拿自家女儿的前途去胡闹。”
周文昭请示道：
“要不要让内地联络组去省厅走动一下？”
“张怀民在当地有些门生，如果不压下去，公文走程序核查，恐怕会耽误项目组下周去黄山的外景拍摄周期。”
陆昭直接摇头否决，他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情当个事：
“不必在地方层面同他耗费口舌。”
“你亲自去一趟新华社香江分社，把关景鹏刚才送来的首盘采茶舞样片，原原本本交给王老就够了。”
周文昭眼底一亮，瞬间领会了陆昭的意图：
“明白了。”
……
半小时后，新华社香江分社后院。
分社机要室内，放映机沙沙作响，
一束光柱穿透昏暗的空气，投射在白墙上。
画面中，刘筱莉身着粗布衣衫，在晨雾缭绕的茶垄间翩然起舞。
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口号式姿态，
每一个跳跃、每一个舒展的动作，都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灵秀与空灵。
少女清亮坚毅的眼神在镜头推进下，宛如破开晨曦的微光。
放映结束，室内灯光大亮。
坐在前排的王老缓缓吐出一口气，摘下老花镜，眼角竟有些发红。
王老重重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语气难掩激动：
“好……真是太好了！”
“这不是那些软绵绵的靡靡之音，这是我们国家劳动妇女骨子里的美！”
“这种美，是具有穿透力的。”
“西方那些歪曲我们形象的报道，在这盘胶片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站在一旁的秘书长潘荣适时递上一份加急电报：
“社长，这是京城电影局转来的抄送件。”
“江城那边有人实名告状，说剧组在选角上有严重的生活作风和路线问题，部分同志意见很大，提议先派联合调查组赴港核验，暂停内地的所有拍摄协助。”
王老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伸手拿过电报扫了两眼，冷哼出声：
“鼠目寸光！狭隘至极！”
王老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陆昭先生是什么人？”
“那是冒着被港英盯死的风险，开着万吨轮给灾区送药送粮的大义商人！”
“海外捏着半导体和特种钢，满心想着回来帮国家搞工业化！”
“现在为了给国家在海外树立正面风貌，自己掏腰包请顶级班底来拍纪录片，底下竟然有基层干部为了自家闺女的一点私利，跑去扣帽子捅刀子！”
潘荣低声提醒道：
“社长，京城那边流程走得很快，电影局几位老同志态度比较谨慎，怕担责任，已经在起草叫停公文了。”
王老一把抓起桌上的样片铁盒与自己的公文包：
“他们懂个屁的外宣大局！”
“启用最高保密红色专线，把样片和我的亲笔报告，以特级绝密件直接发往京城，绕过所有部委层级，直呈大人案头！”
“我倒要看看，谁敢拿个人的私欲，毁了国家统战的大棋！”
……
京城，初夏的红墙内，槐花飘香。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首长刚刚批阅完手头的文件。
侍从人员轻步上前，将一盘由香江绝密通道送抵的电影样片与红头内参轻放在案头。
“首长，这是新华社香江分社王老同志特级加急呈送的材料，附带一盘刚在香江剪出来的短片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