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珏又被押进了屋里。
这一次屏风后出来一个披着大氅的老人。
老人的面容褶皱深褐，像是饱经了风霜，他佝偻着身子，眼神浑浊的看向苏珏，伸出一只枯老的手说“东西给本王。”
苏珏看了一眼周边的人，没说话。
老人说“都下去，门关上。”
等到屋里只剩老人和自己了，苏珏说“东西在胸口，晚辈双手捆着，还请王爷自己来拿。”
镇南王迈着步子到了苏珏身前，抬手向苏珏胸口摸索，摸出一块白色的玉佩。
他看见玉佩脸色都变了。
将玉佩拿近眼前看了又看，好一会才问“哪里来的？”
这是玉佩的内环，上面刻着一只小凤凰，是女儿当年进宫时他送的。
“晚辈不知玉佩的主人是谁，有人让晚辈带着这枚玉佩今夜进宫救驾。”
苏珏如实说道。
“救驾……”
镇南王眯了眯眼，好像刚刚伤情的不是他一样。
若非先皇忌惮他，让他年幼的女儿入宫，他的女儿又怎么会不明不白尸骨无存的死在那深宫里。
他救驾，救的谁的驾。
他们江家忠心耿耿，为朝廷尽职尽责，却落得功高盖主，在封地，无昭不得进京的下场。
他不想，也不想让江家任何人再去救这样的皇家。
“是，晚辈不敢隐瞒，如今宫中出了事，皇后不明不白薨逝，皇上至今未有旨意传到苏家……皇上对长姐爱之极深，断不会在她病危之时不通晓我们苏家。”
镇南王握着玉佩叹了一口气，苏家那小女娃，跟他的灵儿一样的命运。
“今日本王念在你送玉佩的份上，就饶你一命，你走吧！至于救驾，本王……身体不适，有心无力。”
“王爷，您不想知道玉佩现在的主人是谁？”
苏珏的话让镇南王的身子晃了一下。
“谁给你的？”
“婉仪县主给晚辈的，至于她是哪来的，晚辈也不知道，或许王爷今晚进宫就能知道。”
镇南王脸上的褶子动了动，骂了一句“小儿狡诈。”
苏珏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
只是这枚玉佩，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是挂在江宴清身上的，再后来，飞沙关的时候看到挂在了林浅的身上。
想到此，他看了一眼镇南王，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江宴清一个平民被扣在了宫里，怎么也说不过去。
仔细想，江宴清的五官多少有几分和皇上相像，只不过皇上的五官看起来凌厉，而江宴清的五官看起来柔和。
难道江宴清是先皇后的孩子，先皇后逝世时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先太子，如果先太子还活着，应该与江宴清差不多大。
江宴清当时的身份说是江南一户人家的外室子，他姓江，镇南王也姓江。
“王爷，晚辈斗胆猜测，先太子还活着……”
“你说什么？”
镇南王不敢信这样荒诞的话，他的女儿和外孙十几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得尸骨无存了。
“王爷，可还记得这几年权倾朝野的江首辅江宴清？”
“听过，怎么了？”
“他姓江，眉眼之见与当今相像，要是先太子还在世，应该就是他这个年纪。王爷不妨今夜进宫看一眼。”
镇南王看了看玉佩，看了看苏珏，直起佝偻着的腰说道“本王就信你一次。”
他的女儿那么小就进宫做了皇帝的皇后，那是为他们全家进的宫，要是她的血脉真的还活着……
“谢王爷相助，晚辈就先走一步，要是进宫半个时辰没有从宫里出来，还请王爷配合各路兵马一起攻进皇宫。”
苏珏三下五除二挣开了手上的绳子，消失在了江府。
他一个少年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岂能被一条麻绳束缚了手脚。
镇南王穿好朝服，点了兵，朝皇宫方向行去。
苏珏进了苏府，苏义忠在灵堂前着急的来回踱步，看见儿子回来。
急切的问道“你怎么才回来。”
“父亲，县主送了镇南王的兵力，儿子去了一趟江家。再等一个时辰，就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我们借着奔丧，进宫。”
苏义忠点了点头，只是他想不通，怎么能请得动镇南王的。
老王爷不问世事已经十几年了。
自从先皇后和太子亡故之后，镇南王连皇城都没有踏进过。
说起来他们苏家倒是和镇南王府有些同病相怜。
“小节呢？让他趁黑将兵力带至皇宫附近隐匿。若是消息有误，带兵围宫就是谋反，就算皇上也保不了我们。”
苏珏的心里是千丝万缕的。
皇宫的事，只是他听林浅说的。
不去，消息属实，天下动荡。
去了，消息不实，九族就没了。
苏珏低垂着头坐在灵堂，心脏快速的跳动着。
月色下了西床，他起身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对苏义忠说道“父亲，走。”
林浅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今日他们一定要见到皇后的尸身，皇上的面容。
到宫门口，叩响宫门，守卫下意识的朝他俩行礼。
但是，还是将他俩拦了下来。
理由是最近皇后病逝，皇上悲伤过度，不宜上朝，也不宜见人。
苏义忠说“皇后病逝，本公进宫奔丧。皇上也不准本公进宫？”
那守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做不了主，就给本公让开。”苏义忠横眉冷眼。
他半生征战沙场，身上的杀气让人胆怯。
更别说这些皇城里看城门的小狗腿子了。
“干什么呢？怎么能对定国公无礼。”来人似是个将领，一脚踹倒了那小兵。
又对苏义忠父子谄媚到“国公和将军勿怪，小人这就给二位放行。”
苏义忠挥袖踏进了皇宫，刚刚的神气不见了，他的步履慢了。
他想起他的大女儿，三岁被送走，十六才回家，没一年半载就嫁了人。
如今他要白发送黑发，结发妻子去了 ，女儿也去了。
饶是他戎马半生，也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苏珏搀扶着他，脚步同样的沉重。
到了凤仪殿，除了一院子的奴才和殿外的侍卫，偌大的宫殿里没一个人守灵，就连白色都没挂。
进了里面，只有一口孤零零的棺材静悄悄的躺着。
苏珏感到父亲的胳膊都在颤抖。
寂静的大殿里响起一声浑厚的哭腔“衡玉，我的儿啊！”
苏义忠扒开棺材，只是一眼，就悲痛欲绝。
他明艳的女儿，此刻头发花白，面色死乎，瘦的脸上的颚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动不动的躺在棺材里。
再也不会笑着对他说“女儿做了皇后也是爹的女儿，凤仪殿里，爹不必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