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方寸诊室,复杂的职场人际,沉闷又固化的环境,根本困不住步步向上的顾时安。
顾时安看着他,心里也发酸,轻声道:“以后也不一定常见面了。”
“少见就少见吧。”宋浩呈摇摇头,眼底坦荡又真诚,语气里全是真心的祝福,“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盼着你留下来。”
“留在这儿,天天受气、被打压、被算计,太委屈你了。”
他直直看着顾时安,眼神干净又笃定:“时安,你就该往前走,往高处走,去更好的平台,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你值得所有最好的,真的。”
在所有人只看见他安稳体面的工作、羡慕他留在三甲医院的时候,只有宋浩呈看得见他背地里熬的夜、受的委屈、吞下去的所有不甘。
别人惋惜他辞掉铁饭碗,只有宋浩呈,由衷为他开心。
“我挺庆幸的。”
宋浩呈低头抿了口汤,缓了缓情绪,又抬起头,笑得轻松了些。
“庆幸你熬出来了,能跳出这个圈子,去走你自己的路。”
“以后到了那边,好好做研究,好好生活。不用再在这里受半点委屈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煽情的话语都戳人心。
顾时安眼底微微发热,轻轻弯起唇角:“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硬扛。”
食堂的人声熙攘,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又安静。
他们是职场里并肩扛过风雨的挚友,是低谷里互相支撑的同伴,却终究要在人生的路口,挥手告别。
此程山海,各有归途。
交辞职报告的流程比顾时安预想里平静很多。
他一早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主任办公室的桌上,主任翻了两页,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了句早有预料。
消息慢慢在肝胆外科传开,走廊里、换药室,时不时有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
有人暗自可惜,觉得科室少了一把好手;
也有人藏着别的心思,私下嘀咕,之前那些职称、课题的竞争,这下全都不用争了。
顾时安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他早就打算好了,两个月之后动身,所有手上的病人他都会挨个交接清楚,病历整理妥当,站好最后一班岗。
那些旁敲侧击的闲话,已经影响不到他。
忙完上午的手术,他抽了个下午回爸妈家。
家里的门一开,顾母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走,说正好炖了他爱喝的汤。
顾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茶杯,等他坐下,才慢悠悠开口。
“定下来了?”
顾时安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嗯,定下来了。”
顾母端汤出来,把碗放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其实当年你出去读书的时候,我和你爸心里就打着主意,最好你能直接留在那边。”
顾父接话,语气很稳,没有强求,只是陈述藏了很久的想法
“那时候就觉得,那边学术环境对你更合适。
你偏要回来,我们也没拦你,知道你心里惦记国内的病人,想回来踏踏实实做临床。”
“回来这几年,也辛苦了。”
顾母坐在旁边,看着他,“医院里那些糟心事,我们偶尔也听你提过几句。现在有机会再过去,挺好的。
不是说国外就万事大吉,只是对你来说,是一条更顺的路。”
顾时安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枸杞,心里软乎乎的。
他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慢慢跟二老解释,甚至做好了他们舍不得、劝他留在本地的准备,没想到他们早就这么想过。
“我还以为你们会舍不得我走太远。”他轻声说。
“哪有父母不惦记孩子的。”
顾母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但我们更想看见你走自己想走的路,不用委屈自己。再说,也不是断了联系,现在交通方便,想见面总能见上。”
顾父抿了口茶,补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别的不用多想。跟着自己的心走就行。”
辞职的消息传开没两天,院里面教学办的领导也找了过来。
顾时安除了病房手术,还固定去合作的医科大学代课,带肝胆外科的见习课。
他抱着一叠病历刚从手术室出来,就被教学办的主任拦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早前严煜月突然离职、彻底淡出教学岗位的时候,整个教学组就慌过一次。
严煜月学历亮眼,讲课通透,长相斯文干净,是历届学生里口碑最顶的任课老师之一。
他一走,空出来的核心专业课位置迟迟没人能顶得上,教学办熬了大半个学期,好不容易重新排好课表、补齐师资缺口,所有人都以为总算能安稳一阵了。
谁也没料到,紧接着,顾时安也要走。
走廊里,几个带教老师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语气全是惋惜。
“真可惜啊,这两年最拿得出手的两个代课老师,一前一后全走了。”
“严老师本来就随性,留不住是意料之中,可顾老师真的太可惜了,又负责又耐心,从来不对学生摆架子。”
“科室里干活最稳的,讲课也细致,病例剖析得清清楚楚,学生最喜欢上他的见习课。这下好了,两个王牌全没了。”
流言碎语飘进耳朵里,顾时安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神色平静。
他从进院开始,就一直兼任医大的见习代课。
不算繁重,却最费心力。
别的带教老师大多敷衍走过场,唯独他,每次课前都会提前整理最新临床病例,把枯燥的课本知识结合真实手术案例拆解开来讲,耐心带学生上手实操,手把手纠正手法、讲解误区。
也正因如此,他在医大的学生里人气极高。
教学办几位领导专门开了个小会,最后还是亲自来找了顾时安。
办公室里,主任看着桌前从容温和的青年,语气满是无奈与不舍:“时安,我们是真舍不得你走。”
主任脸上有点无奈,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我们这边正发愁呢。之前严老师刚离职,课表空出来一块,好不容易调整妥当,这下你又要辞。连着两个骨干都走,下面学生都在打听。”
旁边跟着的另一位分管教学的老师也跟着搭话,语气里满是惋惜。
“是啊,我们几个昨天还在办公室念叨,刚走了严老师,现在顾老师也要走,后面的课可不好排。
你带的那几节,学生反响一直很好,很多人就盼着上你的课。”
顾时安微微颔首,态度客气,分寸拿捏得稳。
“我知道给你们添难题了。”他声音平和。
“我还有两个月才正式离岗,剩下这段时间,我手上的见习课教案、病例课件我都会整理齐全,也可以帮你们带一带接手的年轻医生,把交接做好。”
他本来就早想好这些,不会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主任叹了口气,也清楚留不住。顾时安这个位置,想走是早就打定主意的,不是一时兴起。
“我们也明白,博后机会难得,拦不住你。就是可惜,学生少了一个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