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
尽管已经到了三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但在高领州和北牧州这种一年有五六个月都是冬天的地方,夜晚还是有些寒冷。
阿茶按照约定,亥时三刻来到了寝殿。刚一进门,就看到一身白色睡衣、光着脚穿着单薄布鞋的樊玲正在院子里等她。
“……你不冷?”阿茶看了一眼对方宽松裤腿下裸露在外的脚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北牧州和高领州的冷,她可是深有体会的。如果一直穿成玄武王这样在外面晃,不到一天脚踝就得冻坏。
——拿卓郎中的话来说,这都是病根,到老了可有罪受的。
“一直在屋里等你来着,见你总也不来,出来活动活动。”玄武王转过身来,看着对方背上的大刀,“你是屠龙教的?”
“不是。”阿茶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玄武王听过北牧州和西凉州的刺杀事件,一开始还以为是阿茶骗了卓一寒才跟着一起进来的。
卓一寒会一些功夫,但并不精,他是个郎中,当年学武功只是为了在比翼州参加比武大会,拿个名次赚点儿奖金而已。那时候卓一寒很穷,穷得十几年不换一条裤子——好吧,现在也很穷,朝廷每年都给他不少俸禄,这家伙带着两个老婆都给穷人散出去了。
医者仁心,卓一寒的医术不是最好的,甚至不如他的两个老婆。但在整个高廊国内,卓一寒绝对是最好的郎中。
所以他一直都很穷,裤子不到连补丁都打不上的程度绝对不带换的,真不知道他那两个貌美如花的医娘老婆怎么会愿意跟他过苦日子。
——也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所以他们一家子其实没什么心眼,遇到屠龙教这群狡猾的家伙可是很容易被骗的。
“你相信我不是屠龙教的?”阿茶有些诧异,对方竟然毫不犹豫就相信了。
“那不重要,屠龙教对我来说构不成威胁。”玄武王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混进王府来。”
“我想……要一件你的贴身物品。”阿茶如实说道,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拿到就行。
能不打架自然是最好的。
“你……”玄武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抓紧了自己的领口,“……癖好挺独特啊。”
“不不不你误会了!”阿茶赶紧摆手——这女人想什么呢!“首饰,日常用品什么都行,不一定非得是……”
“吓我一跳,还以为卓一寒带来个变态。”玄武王松了口气,扶着石桌坐了下来,“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原因……很复杂,恕不能相告。”阿茶摇了摇头,她没敢说出自己和罗烟的约定。
“算了,我不问了。”玄武王坐在那里仔细想了想,她平时不喜欢戴首饰,也不喜欢什么装饰品之类的,思考了半天,才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条围巾。
围巾上,绣着一只龟身蛇尾的玄武。
“一个朋友送的,用完了记得还给我。”玄武王将围巾放在了石桌上。
“多谢您的……”“不过,想要拿走,就过来抢。”说着,玄武王一抖石桌上的一个包袱,里面立刻散落出几根铁管和三把短剑。熟练地将铁管连接到一起,又将三把短剑装在了一端——
那并不是短剑。
而是一件兵器的一部分。
三把利刃和铁杆连接在一起,呈现出十字形,当最后一个机关就位,一把比她还高出不少的兵器赫然出现。
看着这杆兵器,阿茶想起了下午时卓郎中提到的名字——
十字戟。
这种兵器在江湖上基本没人用,因为它并非是决斗时用的——行走江湖之人带着的兵器大多都是刀、剑、短锤、匕首、短钺这种相对容易携带的物品。而“戟”这种兵器一般都是在战争时期由士兵使用,衙门口的衙役在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也会使用类似的长兵器,但这种情况太少了。
联想到卓郎中说的那句“北梁关”、“樊大将军”,阿茶判断这个女人以前应该是某个地位很高的武职。
只是……
“你的身体状况……没关系么?”阿茶有些担心地望着玄武王。
“卓一寒不是让我多活动活动么,既然如此,那就顺从他一次好了。咳咳咳……”玄武王咳嗽了几声,阿茶差点儿就要过去搀扶一下了。
这女人真的没问题么?!病得这么重,瘦成这个样子,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的她耍得动这玩意儿?!
从感觉上来看,这杆十字大戟绝对比自己的刀还重。
“你不想要这玩意儿了?”玄武王用眼角斜了一下石桌上的围巾。
“……那就得罪了!”阿茶没了选择,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她不得不听话。只是等会儿动手的时候,自己稍微手下留情一些吧。
她真怕把玄武王这小身子骨给打坏了。
可接下来仅仅一招,就让阿茶知道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无论何种功夫,“快稳准”都是基础,尤其是“快”这个字。阿茶在以前练功的时候没少让师父教训,有些时候慢那么一丁点,就足以决定胜负。就算兵器有四十斤重,“快”仍旧是第一要诀。
如果不够快,那就让自己的体力更上一层楼。
她的刀很快了,快到以往绝大多数对手都无法避开她的第一刀。可这一刀斩下去之后,却让她大吃一惊——
在阿茶刚有动作的时候,玄武王几乎同时踢在了大戟的末梢,一转身将大戟刺了出去。阿茶并没有担心,因为这一刺在她的眼中不算快,可当她斩下的时候,玄武王忽然握着末端用力一荡,巨大的力量立刻偏移了她的刀锋,紧接着用力抽回了大戟,又在电光石火之间停了下来。
阿茶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她的高马尾之下,冰冷的戟刃削断了她头发的末梢,正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不需要动,只要她一回头,戟刃就会切下她的头颅!
“再来,咳咳咳……”玄武王放下了大戟,咳嗽了几声重新站好——她甚至没有后退拉开距离,而是和对方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让阿茶随意向她进攻。
这一刻,阿茶才回想起下午时感受到的压迫感。
玄武王并非像眼前这样虚弱。
她很强。
甚至比黑甲铁骑更强。
哪怕染了风寒,被常年沉重的公务折腾得瘦弱不堪,仍旧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阿茶几乎立刻就想放弃了——不过想想罗烟,她还是咬着牙再次挥动着大刀冲了上去。
这次两人距离很近,得手的机会应该很大。三步远刚好是自己最舒服的攻击距离,对方的大戟一丈有余,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可能……
还没等阿茶思考完,玄武王就轻描淡写地用戟身格开了大刀,同时快速伸腿勾住了她的脚腕,一收腿一推戟,阿茶立刻躺在了地上。
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一开始我还以为通缉令上的你拿着这么大一把刀,赏银怎么可能只有十两。”玄武王没有继续进攻,而是低头看着斗笠掉在地上、露出真容的阿茶,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你确实也就值十两。比那些三脚猫功夫混江湖的稍微强一点,但没强多少。”
“这样,也不用你做到什么。只要你的刀能碰到我的衣服,就算你赢。”
——听着玄武王轻蔑的话,阿茶一咬牙站了起来。
她的倔脾气上来了——自己寒冬酷暑苦练十年,到头来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她还就不信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阿茶都快不想活了。
“谁教你的刀法,侧面不留着点防守的余地么?”
阿茶被大戟扫到左侧,尽管用刀挡了一下,还是躺在了地上。
“你是不是就知道拼命?你的命是什么?黄金么?是不是觉得只要豁出命就能达成目的?”
阿茶被大戟沉重的力道自上而下地压着,双膝跪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步法乱了——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长兵器需要近身压制,你离我那么远是想拿眼睛瞪死我?”
阿茶被大戟甩了出去,对方似乎收了力,让自己还有机会稳住身形。
“往哪看呢?看我的兵器做什么?看着我的眼睛!我才是兵器的主人!兵器又不会打架,你盯着戟有什么用?!”
又是一招虚晃,阿茶被大戟的末端扫到了手腕,大刀立刻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回音。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别说碰到玄武王的衣服,甚至不能让她的双脚挪出三尺以外的距离。而阿茶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被击倒在地,最后甚至连兵器都脱手而出。
玄武王比她更快,防守密不透风,沉重十字戟的进攻凶猛无比,有那么一瞬间,阿茶甚至感到了绝望。
这样的对手,简直无法战胜。
“这就不行了?”玄武王俯视着气喘吁吁的阿茶,用戟刃挑起了围巾拿在手里,“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东西,但从你刚刚拼命的样子来看,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点决心来给我看看,别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那里不动。围巾可不会主动飘到你手里,想要拿走它,就起来跟我打!”
“还是说,这玩意儿对你来说其实一文不值?”玄武王蹲在了地上,望着阿茶的眼睛,“就像,你的人生一样?”
“哼!”阿茶被骂得怒火中烧,她一翻身捡起了大刀,一把扯下了缠在刀刃上的布——
“刀剑无眼!你我打死无怨!”
阿茶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价值,但被侮辱到这种程度,饶是她也受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就跟她拼了!自己确实是烂命一条,走的也是一条走到哪算哪的绝路,却也容不得这般羞辱!
“这才对嘛。”看着好像一头发狂的小兽一般的姑娘,玄武王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你总算是有点‘阎王刀’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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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时辰,阿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为了让小腹的伤口不至于再裂开,她在腰上缠了很厚的裹带,还用封大财主送的牛皮腰甲紧紧压住。缠在刀刃上的破布也扯掉了,因为她已经切实地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杀意。
可饶是如此,自己仍旧不是玄武王的对手。最好的战绩,也只是让她后退了半步。
这个强大的女人,就好像千年不变的巍峨高山一般,任由自己如何进攻,却岿然不动。
只是这一次,阿茶似乎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这点让她自己也很诧异——在和罗烟、屠龙教、山贼战斗的时候,自己都会有一段想不起来的部分,卫刑说她是杀红了眼,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了。
阿茶有着心魔,不管这心魔是罗烟还是阎王刀法带给她的,总之会让她变成一个只知道战斗的疯子。
可在和玄武王战斗的时候,她却记得其中很多片段——比如对方是如何躲闪、如何挡开她的刀、如何躲过她的扫腿和拳头并借此反击。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腹部伤口会裂开的原因,总之,这一次,她清醒了很多。
可她还是输了,连拿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见阿茶确实不能再战,玄武王将大戟扔在一边,弯腰将阿茶扛在了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提着她的刀。一路将她带到客房扔在床上,玄武王低头看了一眼仍旧在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姑娘,嘴角勾起了些微的弧度。
“卓一寒要在这里住三天,我等你三天。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三天之后若是你还做不到,我就把你交给衙门。说实话,你算是个不错的玩具,拿来出一身汗很适合,别让我失望。”
“明晚还是这个时辰,我等你。”
留下这些话,玄武王转身离开了。阿茶望着床顶朴素的雕花,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伸进了衣服里,摩挲着一个小牌子和一块刻着“梨”字的扁圆小石头——
“梨子,师父,我该怎么才能战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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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玄武王扭了几下腰——看来还真的像卓一寒说得那样,稍微活动活动确实对身体有好处。出了点儿汗,她感觉精神状态好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批几个折子吧,反正姓卓那小子也不敢晚上来自己寝殿,否则他那两个老婆会杀了她的。
想着,玄武王坐在了书案旁,忽然,眼角的余光在桌角发现了一封信——
是封韵送来的,回想一下,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
那时候自己正忙,想着这家伙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暂时放在一边给忘了。玄武王皱了皱眉,拿起信封撕开了封口——
【玲姐,别来无恙……】
信上确实没什么大事,但上面写了罗烟和阿茶在封府动手的事情。看完了信,玄武王这才明白了为什么那姑娘对自己的贴身物品如此执着。
也知道阿茶为什么会被通缉了,赏银还是恶作剧般的十两。
“罗烟,真是造孽哟……”玄武王樊玲叹了口气,始皇帝的诅咒将她们变成了不死的怪物,而这种事是不能对普通人说的——对外,她们这些人都宣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第几代如何如何,实际上都是她们自己来坐的。百姓们压根不在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他们最在乎的永远都是自己家碗里的饭和身上的衣服。
再加上受到诅咒的人平时很少抛头露面,也没几个人见过她们的真容,这个秘密也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就连罗烟,偶尔也会让自己弟弟的后代坐在皇位上,以此来保守这个秘密。
——除了,屠龙教那群疯子。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始皇帝的诅咒,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要推翻罗烟的统治。
而实际上——
推翻了罗烟就是正确的么?
数千年来,罗烟让高廊国百姓衣食无忧,如果换了个新皇帝,还能做得比罗烟更好么?
——算了,那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玄武王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一堆折子,也没心情再批示了。随便洗了把脸,便翻身躺在了床上。
罗烟惹出来的麻烦,让她自己操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