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什么的只是借口,杨初升是带着剑出门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寻找阎王刀报仇。
诚如他自己所说,杨初升自觉配不上何羽,但那不代表别人可以伤害他心爱的女人。
无论那阎王刀的功夫如何,他都要好好领教一番。
杨初升不在的时候,照顾何羽的就变成了阿茶。还好她的炒菜手艺还算可以,何羽也不挑食。刀伤只是让她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而已,并没有伤及要害,只需要静养就可以了。
因为受伤的缘故,何羽每天晚上睡得很早。等她睡下了,阿茶就会偷偷从打水的小路下山,这条路虽然有些难走,但好在十分隐蔽,不会有人发现她。
杨初升每天都会在差不多子时回来——阎王刀就算出现,大多也应该是晚上,毕竟现在整个东乾州都在找这把凶刀的主人。
为了不让何羽担心,他还会在早上离开之前去见何羽一面。
这男人平时虽然不着调,但还是很不错的,阿茶这样想着。
——入夜,她现在就跟在杨初升身后,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最多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而已。对于这个平时没溜儿的堂主的武功,阿茶还是很认可的。就算遇到了阎王刀,至少不会像何羽师姐那样受重伤。
她怕的,是阎王刀的手段。
阿茶自己就是练阎王刀的,知道这套刀法中有着刀魔——刀魔只是一种自己理解的说法,阎王刀就是阎王刀,除了名字不太吉利之外,这套刀法其实也就是一种武功,没什么神啊魔啊之类的东西。
之所以说“刀魔”,是因为每次在阎王刀见血的时候,刀法的主人心中就会慢慢被激发一种可怕的欲望。
——毁灭对手的欲望。
不是“杀死”这么简单,而是彻底的“毁灭”,从生命上和形体上来说双重意义上的毁灭。
刀魔催生心魔,最终持刀者也会走向绝路。
阿茶恐惧着这种杀戮的欲望,所以平时行走江湖的时候,才会用布把刀刃缠住,尽可能不去见血。北牧州沈家大院的事情仍旧让阿茶有着心结,她也怕自己将来有一天还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若那个冒牌的“阎王刀”也无法控制刀魔和心魔,那杨初升就要小心些了。阎王刀可都是搏命的刀法,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个搏命的疯子面前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阿茶也想会一会这赝品。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问问对方的刀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根据师父所说,天下能使阎王刀的人就他老人家和自己这个徒弟,已经没有第三个人了,那这个阎王刀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看了师父留在螃蟹村儿房梁上的刀谱?!
那此人可以算是天赋异禀了——刀谱这玩意儿说白了其实就是给已经会了这套刀法的人自己看的,是为了不至于忘记某些招式。如果没有师父指点,单凭刀谱就能还原出阎王刀全部动作的话,对方至少也是个不世的奇才。
那杨初升就更危险了——能从刀谱中还原刀法,这样的家伙从来都是很难对付的。
好在阎王刀销声匿迹了一阵子,阿茶跟了几天也没出什么事。算算时间,杨初升也要往回走了,她赶紧先跑回了树根堂,藏好了阎王刀装作练剑的样子。
“……还在练习?”杨初升在外面晃了五天,这天他没回主堂,而是先来到了练功院。
“堂主。”阿茶抹了把汗,倒握着剑和男子打了声招呼——来回跑了那么远,可不是一身汗么!
这点连装都不用装。
“孺子可教也!”杨初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布口袋放在了石桌上,随手拔出了自己的剑,“你的刻苦程度和你师姐差不多了,来,为师试试你练得怎么样了!”
“请堂主赐教!”阿茶白天的时候除了给何羽做饭之外,空余的时间都在练剑,她已经可以毫无阻碍地连续数次走过垂柳阵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被木棍打到,但跟其他从树根堂出去的门徒相比,已经算是进步神速了。
两人的剑绞在了一起,在对练的时候,阿茶才知道杨初升的真正本事——至少也是一部分真正的本事。他很强,每次都能以极小的动作避开自己的剑锋,还能在瞬息之间找到自己的破绽并进行反击,而且总是一击必中。
最重要的是,杨初升控制手中剑的力道十分精准,剑锋在击中自己的时候紧紧贴着衣服甚至头发,可这些部位全都没有破损,这才是最难得的。
师父说,能够完全掌控自己手中兵器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这不代表这种人有多能打,而是他们将自己当成了兵器的真正主人——这类人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正在做的是什么事,并且能精准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永远都不会成为名利的奴隶。
阿茶这十一年一直在追求这种境界,也许师父临终之前让自己多加“修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师父肯定知道阎王刀的刀魔,他大概是怕自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不错嘛,成长得挺快的。”第五次将剑锋压在了“石榴”的领口,杨初升收回了自己的剑,“垂柳阵走得怎么样了?走一遍我看看。”
阿茶点点头放下剑,站在垂柳阵的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拉动旁边的绳子机关便冲入了阵中。好几次悬挂的木棍都险些碰到她,却都被她险险地躲了过去。当她躲开所有倒吊的木棍走到出口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杨初升的掌声——
“有前途!你可知你师姐走过这垂柳阵,可是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而你只用了一个多月!”杨初升拍着手,欣慰地看着“石榴”,“而且剑招记得也很快,就是动作稍微僵硬了些,把这个缺点改了,下个月月初,年轮堂会来考试,只要通过了,你就能进年轮堂了。”
“……都是堂主和师姐教得好。”阿茶听到能进年轮堂,顿时有些开心——尽快结束这件事,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困透了——”杨初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指着石桌上的布口袋说道,“这里面是你师姐让我给你买的枣糕——那推车卖枣糕的小贩可真难找。还有买回来的菜都放厨房了,明天还是照常不用给我留饭,你俩吃就行了。”
说罢,男子嗑着瓜子儿离开了,阿茶走到石桌旁打开了布口袋,枣糕香甜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月色之下,阿茶望着枣糕很久,才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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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还有两天就是年轮堂考核的日子。
垂柳阵已经换成了铁棍,这玩意儿打在身上可是很疼的。脚下的青砖也加上了铁条编制的网格,增大了步法的难度。阿茶已经可以顺利在其中经过了——她的底子本来就不错,再怎么说也练了十年的刀,成长速度自然飞快。在和杨初升实战练习了几日之后,对方已经十分肯定她能顺利地通过年轮堂的考试。
而阎王刀的事情,阿茶也稍微放下心来——她跟了杨初升十几天都没出事,大概是对方已经离开了吧。
可就在这天晚上,事情还是发生了变故。
入夜之后,下起了蒙蒙细雨,杨初升在外面晃了这么多天也没碰到阎王刀,不免有些懈怠了——他倒是想报仇,奈何对方根本就不出现,那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他又不是捕快,怎么查一个将自身隐藏得很好的杀手?
再加上徒儿“石榴”过两天就是年轮堂的考试,何羽很看好这丫头,哪怕因伤不能下床,也在让自己多教她一些东西,对“石榴”抱有很大的期望。
不如这两天就先将阎王刀的事情放一放,等送走了石榴这丫头再说。如此决定的杨初升准备早些回树根堂,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和惨叫声——
杨初升几乎立刻就赶了过去。
现在差不多是亥时一刻左右,能在这个时间跟人动手的,九成就是阎王刀。
果然,在他来到现场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下了好几个人,从衣服上看应该是江湖散人——阎王刀很聪明,几乎从不对有门派的人下手。何羽算是个例外,估计是将她也当成江湖散人了吧。
何羽出事的那天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对方可能没看清她脸上的木制面具。
杨初升的火气当时就起来了,二话不说便拔出了剑。雨中负刀而立、一袭黑衣的蒙脸之人似乎也发现了他,几乎是同时提着刀冲了过来。
两人的决斗十分安静,只有脚下偶尔踩进泥水时发出的声音。刀锋和剑刃的破空声被雨点稀释,偶尔天空划过几道闪电,才能看得清两人挥动兵器的身影。
杨初升的剑法十分精妙,就算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也丝毫不影响灵活,倒是阎王刀那边处处受限。才过了十几招,杨初升便找到了对方的破绽,一剑刺向了对方的小腹。
——这是他能在雨中找到的最佳攻击位置,对方将咽喉、胸口等重要部位保护得很好,说实话,抛开仇恨来说,他还是很佩服阎王刀的身法和刀法的。
以刀的重量为主,所有的步法全都围着刀转,可以在用大刀作为掩体避开自己进攻的同时,还能找自己进攻的破绽。再加上那轻灵迅捷、和残影剑法有一拼的步法和身法——
……等等。
注意到这点的杨初升双眉紧皱,他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情。
对方的步法和身法,为何与残影剑法如此相似?!
刀法与剑法本身就是两套路数,练功的过程和重点也完全不一样,对方使着如此沉重巨大的兵器,却用着如此轻盈灵动的身法,这点在旁人的眼中十分不协调。
就好像一个厨子背着猎弓进山打猎一样。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杨初升的剑锋刺入了对方的身体,一击得手,杨初升便打算顺势前压继续进攻——能解决这个祸害,无论对树影山庄还是衙门,亦或是江湖散人、平民百姓都是好事。可就在他踏出一步、打算变招给对方造成更多创伤的时候,头顶的压力令他心头一阵发怵——
那把黑色不祥的大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正上方。
——何等凶戾的刀法?!
一开始杨初升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方的破绽,现在想想,对方估计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的,为的,就是紧跟着的搏命一刀!
反应过来的杨初升拼命向旁边滚去,也顾不得身体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在了泥水中。而就在他转身想看清对方在何处的时候,却在蒙蒙细雨之中,惊雷闪电之下,看到了对方斗笠下方那双赤红而狂热的双眸。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
自己刚刚那一剑绝对伤到了她的内脏,可她却仍旧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好像今天她和自己只能活下来一个。
——阎王刀为何要如此拼命?!
如此强烈的仇恨和执念,以及对杀戮和毁灭的欲望,究竟来自何处?!
杨初升已经避不开了,这一刀下来自己必死无疑,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走马灯——
自己这辈子混得其实并不好,唯一的光就是十年前自己从山寨中救出的那个主动握住自己手的小丫头。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还学了一身的武艺——
如果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哪件事值得自豪的话,那就是将何羽带回树影山庄。
可惜,自己的路大概是走到尽头了,甚至都没时间跟何羽道别。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杨初升闭上了眼睛——想着之前碰到阎王刀那几人的样子,自己估计也会被切得七零八落吧。
只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金铁碰撞之声。
慢慢睁开眼睛,杨初升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漆黑的大刀停在了自己头顶二尺的位置。
在它的下方,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大刀迎击而上,硬生生将之停留在了半空中。
再难前进半寸!
紧接着,下方的阎王刀猛然发力,将上面的轻而易举地甩开,那柄差点儿取了自己性命的大刀和它的主人,就这样被扔了出去。
另一把阎王刀猛然钉进自己身边的泥水中,随后,持刀之人背对着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