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陵台县的封家不同,螭龙王府的守岁之夜更加热闹。
再怎么说也是王府——虽然罗香把日子过得挺穷的吧,没有封大财主那般富有,但该有的排场还是不能少的。当然,这笔钱是皇宫那边拨下来的,考虑到九大王府的钱都很紧张,每逢过节的时候,宫里都会拨下一笔特殊的款项。
王府节日的排场,怎么也不能让做买卖的给比下去不是?
其实放在以前的话,每逢节日都会有向王府送礼的,这笔钱皇帝是不管的——只要别坏了律法规矩,别给百姓添麻烦,有些灰色收入还是允许的。
可这样做的话,送礼的人就少了许多。为什么送礼?因为要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情,由于黑甲铁骑的存在,让这种行为根本就无法实现。
花钱不讨好的行为,傻子才会去干。
于是这笔灰色收入就没了——说实话,各州的王府按照高廊律法都会留下一部分税银,大约是每年总税银的三成。按理说这笔钱不少了,高廊国在保证农耕的前提下鼓励经商,尤其是跨州的经商,这样可以让商品快速流通起来,也算是给朝廷省心了。从这一点来说,其实每个州每年的税银都不少收的。
可架不住花的快,尤其是北牧州。
螭龙王罗香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哪里有问题就要花钱整改——比如阿茶给货栈做小工的时候,那些货物就是运到棚河那边拿来修桥的。修桥的钱,都是由王府来出。
钱这东西看着不少,花着花着就没了。所以有时候各州的王府还会向皇帝伸手要钱——没钱了,州里的事儿还得办,运气好一年平平安安到头,运气不好了,碰到什么旱灾水灾地震蝗灾之类的,那要花钱的地方可就多了。
说句难听点儿的,州府留下来的那些税银根本就不够花。
所以九大王府现在过得都挺紧巴的,罗香是最惨的一个。如果皇帝没有拨款下来给她过节,那现在她的饭桌上可能都没几个肉菜。
好歹也是王府,可不能太寒酸了。
每个王府都有自己的小规矩,罗香这边的规矩就是,整个王府上下不分尊卑,都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地点就在膳事房的院子里。北牧州的守岁之夜还是很冷的,滴水成冰。若是端到龙眠殿去吃,啥菜都得凉透了。每年罗香就会这样和仆从侍卫们坐在一起,过一个还算热闹的守岁夜。
当然,戏班子也要请,戏台子就搭在西墙根,罗香那桌距离戏台子最近,身边除了文武侍女小翠、卫伊之外,还有一个北宫离。
——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在螭龙王府待了近一个月,北宫离也被盘问了许多事情,都是有关龙九的。少年本来就是个直肠子,将自己和龙九的相遇到之后的旅行全都交代了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龙九竟然会和那群刺杀飞龙王、螭龙王的屠龙教有关系。
这一路上,自己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龙九一直对自己说,她是为了给全家报仇才要去北牧州的。而自己也是为了寻找那个野丫头的下落,因此才与她同行。
审问他的人同样是卫伊,卫伊做了很久的审讯官,对方是否说谎自己一眼就能看出来。对于审讯北宫离的过程,卫伊只感觉到了无聊——
这根本不能算是“审问”,充其量只能是“聊天”。
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再之后,北宫离收到了飞龙营的信件,上面说螭龙王已经暂时把他“借”走了,现在他要听从螭龙王的命令去完成一些关于屠龙教事情,让他留在北牧州。屠龙教神出鬼没,作为极少数与之有过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的北宫离,自然是需要留在前方继续调查。
北宫离对命令没什么抗拒,唯一的遗憾就是今年不能回家陪爹娘过年了。况且他也对“屠龙教”感到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群人,才会顶着黑甲铁骑的压力,去刺杀如此重要的人物的?
这群疯子,究竟想要干什么?!
除此之外,野丫头的下落也让他记挂。龙九说过野丫头现在就在螃蟹村,可王府这边的事情还没完,实在是抽不开身,只能将这件事忍了下来。
他甚至不敢托人去打听——竹林村衙门没有她们离开的记录,想必也是非法离开的,然后用了什么方法留在了螃蟹村。衙门的公文保存时间为五年,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万一在她们好不容易能稳定下来的时候再去让人查她们的过去,那自己不就是办了件蠢事了?
可惜,直到守岁之夜这天,罗香大公也没放自己离开,反而还邀请自己参加了守岁夜的宴席,还把自己安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别的不说,光是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就让不习惯这种场合的北宫离如坐针毡——
“哎,坐在小翠姐身边的那个英俊小生是谁啊?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是大公的贵客?”
“不知道呀,或许是哪里的商人?”
“也不知道有没有亲事——哎呀也无所谓啦,就凭这张脸,让我做小我都愿意……”
“美得你!往后排着去!老娘先看上的!”
“都别胡说八道,什么商人,人家可是西凉州飞龙营的飞龙捕快!”
“呀练武的啊!那更好了!练武的身体都好,床上的时候……”
“嘘!小点儿声!大公还在那呢!”
——声音的来源就在北宫离身后那桌,弄得他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直到小翠听不下去了,转头瞪了一眼那桌的小侍女们,这才让她们收敛起来。
“北先生别介意哈,她们都胡说八道的……”小翠有些尴尬地给北宫离倒了酒。
“没关系,而且……卑职姓‘北宫’……”北宫离也挺尴尬的,他已经不知道纠正别人多少回关于自己姓什么这件事了。
“什么‘卑职’不‘卑职’的,我们家大公说呀,今天晚上没有身份贵贱,”小翠用袖子掩住嘴巴轻轻笑着,她对这名样貌俊朗、文质彬彬的小捕快也有不少好感,“况且北宫先生您护驾有功,所以才邀请您来这场晚宴。”
“多谢大公的好意,小子受宠若惊。”北宫离赶紧改了口,见罗香举起酒杯,他也赶紧端起自己的。一杯酒下肚,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在竹林村喝那么多酒都喝不醉——
敢情那里的酒都是兑水的。
眼前这杯酒显然要香醇多了。
也不能怪他分辨不出来,从他小时候喝醉、抱着狗在雪地里睡了一晚上之后,老爹就明令禁止他再碰酒了。之后再喝酒,还是和庞宇旅行的那段日子。小时候哪里记得酒的味道,因此那一路上也没喝出过什么味道来,还以为那些兑了水的酒就是正常的酒。
如今喝到了真货,才知道自己上了一路的当。
“大公,”酒过三巡,北宫离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向罗香问出了心中所想,“不知屠龙教的人……都是怎么处置的?”
他想的不是别的,而是龙九。
北宫离知道规矩,屠龙教和朝廷作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好歹也和那姑娘旅行了几个月,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被斩首,能知道结局也算是了结了自己一件心事。
“在意龙九?”罗香还在思考这件事怎么说,卫伊却先开口了。她放下鸡腿喝了口酒,收拾了一下自己难看的吃相说道,“按理说呢,按照我们家大公的习惯,这群人应该都被发配到边境的采石场去服刑,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被送过去了。不过几个重要的犯人还是留下来了。”
“至于龙九那丫头……一会儿你就看到了。”说着,卫伊的眼睛瞄向了戏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戏台的角落忽然跳出来一只熊。
一只……挺可笑的熊。
这出戏演得是一个老猎人进山打猎碰到了一头熊,最后通过智慧和武艺在熊口逃生的故事。内容挺无聊的,但那几个戏子的表演却很吸引人。只是演那头熊的戏子嘛……
小小的一只,身上还穿着厚重的、用布和一些别的什么填充进去的布偶服装,牙齿是木头削出来的,眼睛甚至还是画上去的。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北宫离不知道卫伊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只熊“嗷呜”一声叫出来的时候,他才听出来这套布偶服装中的人是谁。
——这声音太熟悉了,肯定是龙九。
“这……”北宫离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布偶熊的动作很敏捷,而且看上去似乎怨气十足,好几次都把演老猎人的戏子给扑倒了。“老猎人”似乎也没想到“布偶熊”会不按之前排练好的那样来,被搞得很是窘迫——好好的一场戏,被这两人搞得好像在互殴一样。
不过效果还是很出众的,台下包括罗香大公在内笑成了一片,一场英雄戏硬是被演成了搞笑戏。直到时间差不多、应该到下一场戏的时候,“老猎人”才气急败坏地抓着“熊头”,瞪着眼睛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差不多得了!你现在应该踩到我之前下的陷阱里去!大公让你上来,可不是让你胡闹的!”
——尽管已经尽可能小声了,但下面前两排的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许多人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听到这,“布偶熊”才不情愿地从老猎人身上下来,嘟嘟囔囔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一脚踩进道具的捕兽夹中,还装作很疼地“嗷呜”了一声。
再看台下,许多人已经笑桌子底下去了。
北宫离看得嘴角抽抽了两下,扭过僵硬的脖子望向了大公和卫伊。
——这唱得又是哪出?!
“在意的话,就去后面看看吧。”罗香很开心,让龙九客串戏子只是小翠和卫伊这两个机灵鬼的一时兴起,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她一年到头笑的时间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年的守岁之夜,大概是最开心的一次了吧。
北宫离听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虽然他很在意,但自己终究是捕快,龙九是乱党,按规矩是不能私下接触的。
“没关系,我准了,去吧。”罗香望着北宫离,欣赏地点了点头——像他这样又年轻又懂规矩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若不是少年早就在飞龙营挂了名,而且还是姐姐罗裳亲自点名要的,她是真想将他留在北牧州。
“……是。”听到这,北宫离才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了戏台的后面。
演完戏的龙九正懊恼地坐在凳子上,摘下头套恨恨地摔在地上——她实在是不知道螭龙王和那个可恶的黑甲铁骑要干嘛。按理说自己该交代的全都交代完了,剩下的按律法来判就可以了。按照高廊律法,自己的部下大概率会被送到边境的采石场服刑,自己作为刺杀行动的头领,免不了被杀头的结局。
可螭龙王非但没杀了自己,还让自己来演一个这般可笑的东西——
——她还不得不演,那个该死的黑甲铁骑说,如果她不演,就会去采石场那边好好“照顾”一下她的部下们。采石场中的都是重犯,距离冰海县很远,而且看守采石场的黑甲铁骑都是她的兄弟,就算发生了什么,大公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至少抓不住她的证据。
所以龙九只能就范。
说实话在得知麻小三和那些年轻的部下们还都很“完整”地活着之后,龙九还是松了口气的。采石场有刑期,等他们出来了,还是有自己的人生要走的,犯不上因为自己这点尊严,被那个可恶的黑甲铁骑折磨成残废。
于是,她穿上了这套厚重闷热的布偶服装,站在戏台上让人当猴儿看。
哪怕是冬天,厚重的服装也让她大汗淋漓,里面的衣服全都贴在身上了。龙九抓起一边的水袋仰头猛灌了起来,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来到了她的面前。
“噗——!!”
龙九一口水全喷了出去,然后抬起头,和身前之人大眼瞪小眼。
北宫离被喷了一身的水,怜悯地俯视着龙九;龙九身上臃肿的布偶服装还没完全脱下来,头发也因为汗水和头套的挤压变得乱七八糟的,仰着头脸都红了。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
那场面,真是尴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