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不,江归泉这次伤得真挺重的。
身上好几处刀伤,裹带下隐隐透着伤口渗出的血迹;其余部分也有淤青和重武器击打的痕迹,想来是被揍得够呛。
“……真没想到你就是大盗赵老四。”阿茶看着坐在床上的江归泉,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哟,阿茶姑娘。”江归泉也没想到来的人是阿茶,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两边不熟,充其量是一面之缘,只不过身份被当面拆穿这点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偷东西,托孤院是拿衙门发放的救济金的,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们衣食无忧,怎么还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阿茶有些不解地问道。
托孤院是朝廷设立的,负责拨款的也是朝廷,各地衙门每年收上来的税中有一部分是不用上交的,这部分银两就由衙门发放到救济院。
每年一百两基础设施的维护和日常用品的增减,外加每个孤儿十两的日常伙食费用,管理人员的年赏也是按人头来算的,每人每年二十两——说实话,这个钱不少了,除了托孤院每年正常开销之外,理论上还能结余不少。
看看院子角落的马车和两匹好马就知道了,这是一般人买得起的么?!
“阿茶姑娘有所不知。”事到如今,江归泉也不打算再隐瞒什么,“我们这所托孤院有四十五个孩子,算上额外费用,衙门理应每年下放五百七十两。”
“可从五年前开始,朝廷更改了法令,一切费用减半,”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两百八十五两,真的不够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头两年还好,依靠往年的结余还能撑一阵,从三年前开始,孩子们就没怎么吃饱过。”
“我一个成年人少吃两顿没什么,但他们……”江归泉看向了窗外,孩子们被送到学堂那座长屋中读书去了,学堂的墙有两层结构,一层内墙一层外廊,外廊外面还有一层推拉门,这样设计是为了在冬天很长的高领州给孩子们保暖。
“上次你来的时候想必也看到了,臭小子死丫头们都挺瘦的。虽然平时这群毛孩子不怎么让人省心,但……”江归泉垂下了眼睛,“我没什么本事,以前和人学过点儿腿上功夫,跑得还算快,平时没时间出去挣外快,晚上又没人招工,就想走这条邪门歪道看看。”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包裹。
“算了,外面几个掌门的东西都在这里,我出去跟他们解释。”
阿茶沉默地听着,说实话,她不打算同情这家伙。无论有什么苦衷,贼就是贼,若天下人都像他这样的想法,那不早就乱套了。
“你就没找衙门商量这事儿?”阿茶有些不明白,钱不够应该找衙门要,这是他们该出的,何至于非得鸡鸣狗盗?而且听罗香大公说,朝廷对托孤院一直都很重视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减少托孤院的费用。
“县太爷也说没办法,这是皇帝的意思。”男子摇了摇头,但凡还有别的办法,他早就想了,“我还担心是县太爷有问题,也和路过的黑甲铁骑说过这事儿,但他们去县衙查账回来之后明说了没问题——县太爷再有本事也糊弄不了黑甲铁骑,那群只效忠皇帝的战士是不可能说谎的,对吧?”
“……你别出去了,外面的人现在都憋着砍死你呢,”思考再三,阿茶接过了包袱,放在桌子上一边解扣子一边问道,“我给你拿出去吧,话说你都偷什么了?”
“摸黑瞎拿的,有什么值钱就拿什么,再找机会去别的州销赃。我记得……”江归泉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道,“狂刀门那边我偷过一本秘籍,三颗夜明珠,白银四十两;铁掌帮白银一百五十两——他们是‘帮’嘛,经常出门走镖或做工,钱比较多;白鹭派可能是最近生意不好,只翻到了十两,不过找到了一尊玉雕,差不多五斤重,做工也不错,应该能值不少钱。”
“……你是真有本事,能在人家掌门眼皮子底下偷东西。”阿茶心说这江归泉的路子是真的走歪了,他功夫不错的,尤其是逃跑的功夫——这些东西基本上都会放在距离掌门最近的地方,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卧房里。
“阿茶姑娘抬举了,我是趁他们掌门不在的时候偷的,他们卧房里最多睡着他们的夫人——哎我可没别的想法啊,我就是冲钱去的,可不敢干别的事。”江归泉说一半见阿茶瞪着自己,赶紧摆摆手说自己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阿茶从包袱里翻出了两块布来——
“……江归泉,你最好解释一下。”阿茶用手指夹着那两块布上的带子,举到了江归泉的面前。
那赫然是两个女人的肚兜。
“……这个我真不知道!”江归泉脸一下子红了,连摇头带摆手的,“我真的没偷别的——可能是我在找东西包这些财物的时候顺手给……总之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算明白为什么外面的仨掌门带着那么多人急头白脸的想砍死你了。”阿茶点了点头,换位思考一下,老婆的贴身东西被偷走,她也坐不住。
这可是脸面问题。
江湖人走到哪都要一个脸面,现在江归泉让他们在江湖上丢了人,肯定会遭来报复。
要不是高廊国律法严明,江归泉这两个时辰里至少能让人弄死三十多回。
死法还不带重样的。
“……那怎么办啊,茶姐。”沈文轩听完了全程,他这个江湖经验几乎没有的富家少爷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问阿茶。
沈文轩知道阿茶被通缉了这事儿,阿茶的大刀实在是太明显了,阎王刀的特征又十分突出,通缉令上画得明明白白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她这次出来连刀都没敢带,就怕半路上让人认出来。
不过他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误会——阿茶是什么人,他沈文轩还是了解一些的。这个大姐虽然不算什么正派人士,但行事作风肯定没问题。她帮忙端了山鬼寨,还抓了那么多贼和在逃的通缉犯,就凭这点,在沈文轩的眼中,阿茶就不是什么坏人。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出去试试。”阿茶将包袱里的东西分成三堆,分开装好——肚兜这玩意儿可不敢让那些掌门当众验赃,否则就更不好收场了。至于秘籍这东西嘛……
说实话,所谓的秘籍就是会的不看,不会的看也看不会。秘籍不是拿来传授给后人的,而是在自己有些招式忘了的时候,看到上面画的、描写的动作能回忆起来。画和文字是死的,招式是活的,想学秘籍上的武功,除非此人悟性和天赋极高,否则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师父教。
每个动作,都要有师父亲自示范才行。还有这些动作的使用时机和实战时的临场应变,也都需要师父来指导。
要是看看画就能成为高手,那天下不全都是高手了。
自己师父还有两本阎王刀的刀谱和心法呢,就放在师父家的房梁上,阿茶就没看过那玩意儿,两本破书都落灰了。
“你们在屋里别出来就行,等兵马部的人到了再说。江归泉,到时候你认罪吧,主动交代,或许衙门还会从轻发落。”
“……那你为什么不去衙门认罪?”江归泉抬起了眼睛望着阿茶。
阿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是啊,自己现在也是通缉犯了。
虽然自己算不上是嫉恶如仇,也是替衙门抓过不少人的,哪怕目的只是为了赏银。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会死在这趟旅途的某处,无人收尸,无人吊唁,连座坟都不会有。认不认罪,又有什么分别。”
“文轩,过来锁门,你们谁都不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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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失窃的物品都在这,看看少了什么没有。”阿茶将三个包裹交给了三个掌门。对方拿到手里私下检查了一下,纷纷点头确定没什么问题。
“大人,东西都在,那……赵老四呢?!”莫江道将包袱交给了门徒,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此事还不算完,赵老四趁我们不在羞辱了我等的山门,这件事,衙门必须要给我们个交代!”
“交出赵老四!”
“打断他的手脚!”
“吊死他!”
“废了他的武功!”
门徒们纷纷跟着起哄,眼见此事已无法善了,回想起从师父和茶馆儿中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江湖故事,阿茶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国有国法!任何人不得滥用私刑!但是!”阿茶提高了声音,从斗笠的缝隙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在下是衙门的人!不可能放任你们进去!但只要你们能越过这条线——”
阿茶转身在身后的地面上用鞋跟画了条线出来,继续说道:“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在下能管的了!”
这话意思很明白了。
想要私下解决,行。
从我身上跨过去。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更何况身后还有沈文轩,这群人已经将他和江归泉视为了同党。若是放他们进去,那个傻小子肯定也完了。
挨顿揍是难免的,搞不好还会丢了命。
这群人可不会听他解释和赵老四的关系。
“高廊国以武为尊,我维护的是高廊国的律法。战胜我,你们就能见到赵老四。”
“痛快!我铁掌帮先领教了!”
阿茶话音刚落,铁掌帮的一名门徒就冲了过来——
铁掌帮的祖师爷是傅恒,此人在高廊国建立之前是掌兵节度使,一手刚猛至极的轰雷掌天下闻名。后来出现过许多以他为祖师的门派,铁掌帮就是其中之一。
轰雷掌是实打实的刚拳,力道迅猛,练这套掌法的人身体素质也很出色。阿茶不敢怠慢,她听过轰雷掌的传闻,在对方开始进攻的时候,赶紧站稳了脚跟准备迎战。
只是……
这家伙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而且力量似乎也并非像传闻中那样刚猛,倒是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在挡开对方手臂的时候,阿茶甚至没觉得费什么力气。
战斗几乎一瞬间就分出了胜负,阿茶躲开了对方的第一招,同时进腿拦住对方下路,借着对方的掌力用力向后一扯,那人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甚至阿茶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对方都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个。”阿茶收回了停在对方眼前的拳头,转身看向了其他人。
——她并不担心对方会偷袭,在场的有三个掌门,众目睽睽之下偷袭,铁掌帮还要不要脸了?
别说那位门徒自己不会做,铁掌帮的掌门也不会允许的。
“……姑娘好功夫!请赐教!”见自己最优秀的大徒弟输了,铁掌帮帮主严成山知道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当时就摆好架势冲了上去。
身为帮主,功夫自然不差,可阿茶在应付起来的时候,发现其实江湖上的传说也就那么回事。
这些门主啊、帮主啊、掌门啊之类的功夫其实并没有多好。快稳准倒是有,但不多,至少不会应付起来很困难。
轰雷掌快,阿茶的速度更快。
轰雷掌重,阿茶的反击更重。
轰雷掌准,阿茶的反应更迅速。
帮主,就只有这种水平的么?!
——其实阿茶错了。
铁掌帮帮主严成山的最高战绩是独自一人空手打死七个山匪,对方还拿着兵器。虽然事后负了伤,但整体来看并无大碍。严成山的功夫在江湖上算不上一流,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之所以觉得对方的功夫差,完全就是因为阿茶从前的对手都太出格了。
山鬼寨数十人的围攻,一流高手、和“孤影剑”梁尘同属独行侠的“碎骨锏”石裂山——敢独行于江湖的,基本上都是高手——霸皇枪封韵,玄武王樊玲,还有天下无敌的太上皇罗烟。
山鬼寨和石裂山暂不必说,后面那仨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能凭一己之力灭了小小的铁掌帮。
阿茶的功夫不算最优秀的,但她的对手可都是顶尖的。常年跟这些人打,如今就算不用兵器,对付严帮主也是游刃有余。
不止是严帮主,狂刀门门主莫江道给阿茶的感觉也是一样,就算拿着兵器,也根本不足为惧——阿茶本身就是玩刀的,对刀这种兵器有一定理解,再加上狂刀门的刀和她的阎王刀一样也是偏大、偏重的双手刀路线,让她应付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白鹭派的掌门白小枫,这女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虽然是三个掌门里最年轻的,但功夫却是最好的。她练得是白鹭派的独门武功“鹭嘴剪”,这种兵器十分奇怪——分开之后是两把细长的剑,将护手处的机关连在一起,却又能成为一把恐怖的大号剪刀。
鹭嘴剪分分合合攻守兼备,招式灵动无比。再加上阿茶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兵器,应付起来有些困难,也被划伤了几道口子。但力量比起前两位来说就差多了,半炷香的时间过后,白小枫也败下阵来。
“……姑娘好功夫,白小枫认输了!赵老四的事,希望衙门能给我们一个交代!”说罢,白小枫便气哼哼地转身带着白鹭派离开了。
——也难怪她气成这样,别人家丢的都是自家夫人的肚兜,她是自己的肚兜丢了。
“铁掌帮也认了!”严成山也朝阿茶抱了抱拳,刚刚比试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手下留情——不光是自己,后来的莫江道和白小枫也是一样,点到为止。这姑娘当着自己门徒的面给自己留了脸,再追究下去就是不要脸了,“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可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江湖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打一打,莫名其妙的就会成为朋友。
至于赵老四的事情——人家已经给机会了,而且还是以一敌多,自己技不如人,谁也说不出什么。
阿茶可不敢说自己的出身,要不然这仨人还得回来给自己抓衙门去。
虽然赏银只有十两,但蚊子腿儿也是肉,抓了自己也算是为民除害。
那时候就不是江湖规矩一对一决斗了,阿茶可打不过三个门派的百来号人。
累也能把她累死。
“既然姑娘不愿透露,那我们几个就告辞了。”莫江道也服了——对方虽然赤手空拳,但对刀法的理解恐怕不在自己之下,若是双方都拿着兵器,恐怕自己一点好处都讨不到,“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说完,莫江道和严成山也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狂刀门和铁掌帮中有两个看不清局势的年轻门徒见自己家师父输了,趁着众人不注意,竟然向阿茶发起了偷袭。
两个掌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阿茶倒是反应了过来,先挡开了左边的轰雷掌,右边的狂刀门却有些应接不暇——
这也不能怪她,昨晚和玄武王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筋疲力尽,早上没吃饭就出了门,赶了两个时辰的路过来,还和三个掌门外加几个门徒打了半个时辰,再加上身上的旧伤,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反应也一时有些跟不上,右肩当时就被划出了一个刀口。狂刀门门徒见自己得手,不顾自己掌门的呵斥再次挥刀,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飞来的一把黑色的兵器以破竹之势打断了他的刀,重重地钉入了旁边的墙壁中。
刀柄的末尾,挂着黑色的狰狞兽首配重锤——
“何人在此胡作非为?!”
一个充满杀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见状纷纷躲避,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从人群中慢慢走了过来,铁蹄踏在地面上,发出了沉重的回音。
马上坐着的,是身披黑色铁甲的杀手。
黑甲铁骑。
见到黑甲铁骑的那一刻,阿茶一半放心一半紧张——黑甲铁骑来了,事情基本上就已经解决了。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拉低了斗笠的边缘——
若是被这家伙发现了自己的身份,那就是真的完蛋了。
阿茶还没自大到和全副武装的黑甲铁骑战斗。
那纯粹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