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激光笔还没打开,会议室里已经没人说话。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桌子旁坐着十一位与会人员,门口守着两名武装警卫,走廊两头还各站着一个便衣。
六位院士坐在桌子两侧,名牌摆得整整齐齐。
军备局轻武器防护所所长马建国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茶杯搁在手边,水还冒着热气。
丁锐坐在最末尾,公文包立在脚边,拉链朝外。
“人到齐了,开始吧。”
钱宗衡按下激光笔,投影幕上跳出第一组数据。
第一项,拉伸强度。
数字刚显出来,左边第二把椅子上的周学礼就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镜差点贴到桌面上。
“等一下,老钱,你这个单位没标错吧?”
“没标错。”
钱宗衡切到下一页。
防弹系数。
周学礼没再说话,手撑在桌沿上,过了片刻仍没收回去。
第三页,单位面积重量。
坐在对面的赵明远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碰到了茶杯盖,叮的一声,整间会议室都听见了。
第四页,耐候性与耐腐蚀性。
数据栏旁边有一行小字:超出仪器量程。
“什么叫超出仪器量程?”
马建国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字面意思。”钱宗衡看了他一眼,“我们的设备测不出上限。”
马建国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了回去。
最后一页,分子结构分析。
投影幕上的显微照片放大了两倍,螺旋状的纤维截面像一束拧紧的钢缆,层叠交织的分子链排列得密密实实。
钱宗衡关掉激光笔,转过身。
“以上数据经过三个独立设备交叉验证,三组平行样品,误差在千分之二以内。”
他停了片刻。
“诸位应该看出来了,这个纤维的力学性能全面超越凯夫拉,防弹性能达到当时国际通行的第四级防护标准,重量只有现有防弹材料的六分之一。”
“分子排列方式在全球已知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项。”
没人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六个人才陆续低下头,彼此交换意见。
周学礼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研究芳纶纤维三十年,国内这个领域,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老钱,我说句不好听的。”
周学礼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听着还算平稳,话里的分量却已经变了。
“生物基材料达到这个强度,理论上不可能,分子链长度撑不住。”
钱宗衡没有解释,只把投影切回显微结构图。
周学礼盯着屏幕,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重新戴好眼镜,仍旧看着那张照片,没再说话。
钱宗衡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继续提问,才把投影关掉。
“接下来说来源。”
他看向丁锐。
丁锐从座位上欠了欠身。
“在座各位签了保密协议才进的这间屋子,我就不绕弯子了。”
钱宗衡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进口材料?”
“没有。”
丁锐摇头。
“国内高校实验室?”
“也没有。”
“军工研究所?”
“不是。”
“国企,民企?”
丁锐停了一下。
“都不是。”
钱宗衡抬眼看他。
“地下实验室?境外技术转让?”
“钱老,都查过了,没有。”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
赵明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桌上的茶杯跟着晃了一下。
马建国的手搭在杯壁上,指头始终没有动。
“那到底是哪来的?”
周学礼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比刚才高了半截。
丁锐看了看在场的人,把手从桌面收回,放到了膝盖上。
“一个海岛上的军嫂,用自己后院种的棉花,手工纺线,手工编织,给她在前线当武警的丈夫织了一件秋衣。”
这句话落下后,没人马上说话。
桌上的投影还没完全熄灭,最后一页的结构图停在幕布上,没人再去看它。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六位院士几乎同时起身,周学礼拍了下桌面,另一个人把记录本翻到了第一页。
“你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
“秋衣?”
马建国手里的茶杯从桌沿滑下去,摔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茶水溅湿了他半条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又把视线移开,像是这会儿才想起那只杯子已经碎了。
钱宗衡站在投影幕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等着这阵动静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会议室才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远扶着桌沿坐回椅子里,手还搁在桌面上,像是需要借着那点支撑才能坐稳。
“老钱,你跟我讲清楚,自家种的棉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后院的地里种的。”
“后院有多大?”
丁锐翻开档案看了一眼。
“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棉花地。”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把手按在了桌沿上。
周学礼重新站起来,这回没有坐下。
“四十平方米?种出来的东西,能超过我们三十年芳纶研究的全部成果?”
没有人回答他。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人愿意先把它说出来。
角落里,马建国蹲下去捡茶杯碎片。
手指碰到一块碎瓷,皮肤被划开,血珠子冒出来,他也没顾上看。
他站起身,把碎片搁到桌角,又抽了张餐巾纸按住伤口。
“钱老,我问个实际的。”
“你说。”
“如果这种纤维能量产,哪怕产量只有现在这件秋衣用量的一百倍,全军一线作战人员的防弹内衣就能全部换装。”
马建国按着手指,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比了比。
“一套陶瓷插板防弹衣,十二公斤,防护面积只有躯干正面。”
“换成这种纤维做内衣,预计两公斤以内,就能覆盖全身,防护等级还高两档。”
他按着手指,一项一项往下算。
“造价我先不算,光是减重这一条,一个班十二个兵,负重降下来后,行军速度有望提高百分之二十。”
“每次出任务的伤亡概率,预计能降下一半。”
他说到这里,手指停在了半空。
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接下去。
马建国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一半。”
没人接话。
钱宗衡从投影幕旁边走回桌前,把激光笔搁下。
“所以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信不信。”
他环视了一圈。
“数据在这里,样品在这里,样品来源已经核实。”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钱宗衡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要亲自去那个岛,亲眼看看那个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