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谢淮舟穿好军装准备出门,第二颗扣子还没扣上,巷口便传来急刹车声。
拉开院门,丁锐正从越野车副驾跳下来,马建国和戴国安也一前一后下了车。
谢淮舟抬手敬礼,戴国安已经走到跟前。
“淮舟,你媳妇起了没?”
谢淮舟侧身让开路,关于安全漏洞的汇报,只得暂且咽回去。
招待所方向跑来顶着一头乱发的钱宗衡,衬衣扣子甚至错扣了一格。
姜黎端着空了一半的鸡食盆从后院转出来,看见满屋子人赶紧把盆塞到门后。
“戴叔叔,您咋又来了?京城那么远,来回跑不累啊?”
“不累,这回有点私事。”
戴国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折叠过的信纸,按在八仙桌上压平。
“嫂子,咱们先说好啊,这个不算公事。”
马建国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一口水全呛在喉咙里。
他咳的茶杯都端不稳,指了指戴国安,又指了指姜黎,连称呼的事都顾不上问了。
“叫顺嘴了……这单子上三十多号人,全这么叫,我在飞机上看了一路。”
姜黎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手,接过那沓纸,谢淮舟站在她身后扫了一眼。
头一行要深蓝色的某连长写明了身高体重,第二行是个团长特意标注领口开大点,只因嫌自己脖子粗。
下面还有师长要求连带帽子手套,附注海边风硬要盖住耳朵。
最后有个少将对颜色没要求,括号里专门补了一句给老伴也来一件。
谢淮舟看到给老伴也来一件,赶紧抬手挡住嘴。
姜黎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翻,纸张在手里作响,竟然没有一页是空的!
“戴叔叔,这都是谁啊?”
戴国安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解释说回京后把纤维的事通报给了首长层,没几天这张单子就送到了桌上。
丁锐在旁边补台说是非正式需求清单。
马建国把椅子往前拖,大半个身子探上桌面,神神秘秘的讲起八卦。
“老魏和老韩两位少将,为了谁先拿到防弹袖套,在电话里吵了半天,总机那小姑娘都不敢掐线。”
见姜黎从纸上抬起头,马建国连两人争的旧事也抖了出来,老韩说当年替老魏挡过一枪,老魏却咬定,那枪打的是他的水壶。
姜黎没顾上笑,手指顺着人名往下挪,挪到末尾,重新看向戴国安。
戴国安点了头,端着水杯遮住嘴,没敢再往下添。
“我一个人哪织的了这么多?一件秋衣我织了小半个月,三十多件织到明年开春也织不完。”
姜黎把清单往桌上一撂,摊开自己的两只手。
“这么多人都等着……要不,我先教你们织?”
马建国探在桌前的身子没收回去,戴国安手里的水杯也没往嘴边送,后院那只芦花鸡倒叫了两嗓子。
“教我。”
戴国安第一个举手,水杯还端在另一只手里。
钱宗衡把茶缸磕在桌上跟着举手,直言年轻时在列宁格勒见过房东老太太织,自己懂原理。
马建国看了看左右两位大佬,咬着牙把手举过头顶,嚷嚷着学会了回去给闺女显摆。
丁锐坐在最边上端正身姿,举起手时耳根却红了个透。
谢淮舟靠在门框上,只觉得这一幕要是传到南疆前线,陈磊能足足笑到明年。
没一会儿,堂屋里便摆开一排小板凳,刚才还围着八仙桌坐的四个人,只能收着腿挨成一溜。
每个人手里攥着两根姜黎削好的竹签子,脚边滚着棉线团,那是姜黎用化纤液泡过准备给谢淮舟织围巾的材料。
姜黎搬个马扎坐在他们对面,左手绕线,右手挑针,把起针的动作放慢了给他们看。
戴国安握着竹针不肯松,线圈卡在针上,越往前推,手背上的筋绷的越紧。
姜黎让他松松劲,他却只顾着挡住往针尖滑的线圈,嘴里说着一松就跑,手上又攥紧了。
她只好把自己的针伸过去,替他托住线圈,再示意他照着绕回来。
旁边的马建国数着针目,才数到一半,针尖一歪,刚起好的线圈便滑了下去。
伸手捞了个空,竹针被他搁回腿上,人也仰头冲着屋顶叹气,拿擀面杖吹火的俗话自嘲起来。
姜黎替他拾回脱掉的线圈,让他接着织,才起了个头,总得多试几排。
钱宗衡进度最慢,织两针就得把线头凑到眼皮底下用指甲反复拨弄纤维,直呼捻度跟手工纺线对不上。
姜黎探身过去看了一眼,提醒他别研究了,针都脱了。
角落里的丁锐一声不响,手倒快,针脚也齐,姜黎凑近按住线圈一推,竹针竟然抽不出来。
她让丁锐把线圈放松些,照这个劲头织下去,下一排连针都插不进去。
“习惯了,以前捆东西都打死扣。”
马建国大腿一抖线团滚落,骨碌碌越过门槛停在芦花鸡脚边,那鸡歪着脑袋啄住线头就往后院跑。
姜黎急的直拍大腿,招呼谢淮舟快去捡线团,那是留着给他织围巾的线。
谢淮舟几步跨出去,又不敢踩住拖在地上的线,只能跟着那只鸡绕了两大圈,才把线头夺回来。
等他转身回屋,地上已经滚着三团乱线,钱宗衡和马建国的线彻底绞在一起,两人各拽一头较着劲。
钱宗衡让马建国松手,马建国还觉得是钱老先拽的,嘴里辩着,手却总算松了,绷在两人膝头的线一下垂到了地上。
姜黎蹲在两人中间,用手指一根根往外挑线结,挑了半天,扭头冲谢淮舟乐,打趣说村里过年杀猪都没这么忙活,满屋子人都没闲着。
唯独戴国安那团线没滚,他织了不到半排便停下手,把垂落的棉线绕上右手食指,试着往外扯。
线没断,指腹却先疼了,他松开手,一条深红的勒痕留在上面,已经破了皮。
戴国安看了看手指,抽出手帕垫住勒伤的地方,换了只手握牢另一端,再一点点加力。
棉线绷直了,还是没断。
“嫂子,借你家剪子使使。”
姜黎递来一把裁衣服的大剪刀。
戴国安把细线卡进靠近剪轴的刃口,攥紧剪柄往下合,剪到半截便合不动了。
换了双手握住剪柄,咬牙再往下一压,线才断开,切口留着发硬的毛边。
捏着线头走到窗下,戴国安对着日光翻看切口,又用手帕按了按破皮的手指。
谢淮舟抱着追回来的线团,停在门边,没再往里递。
因为战报已经送了上去,他身上那件秋衣挡过七颗子弹,可戴国安这会儿还在看手指上的伤,剪刀拿在手里,也忘了还给姜黎。
桌边的需求清单敞着,最后那行给老伴添衣服的字,就露在外头。
戴国安把剪刀放回桌上,回来将竹针插进线团,转头看向姜黎。
“小姜,毛衣你留着慢慢织。”
剪下来的线被他拢进手帕,连同指腹蹭上的血迹,一起折了进去。
“棉花得马上扩种,最迟明晚,整个特种农业大队连人带设备,到你家后院外围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