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国夹着花名册跟到铁丝网边,蹲下看了片刻,手里的册子被他捏出了折痕。
“谢哥,啥时候发现的?这片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谢淮舟指了指土面。
“刚翻完最后一锄。你看脚印边缘,吃土深浅不一样。”
孙卫国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前掌陷得深,后跟只留了浅浅一道印子,脚印一路贴着铁丝网往前,到了野菠萝旁边便断了。
谢淮舟收回手。
“前掌吃土深,后跟落得轻。他一路提着脚走,受过训练。”
孙卫国比了比步距,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两遍,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个头大概一米六五,身量偏瘦,或者背着东西。谢哥,你说会不会是从海上摸过来的?”
“昨夜谁值这段?排班表再核一遍。”
“绝对没人。”
孙卫国翻开花名册,手指沿着名单往下划。
“这一溜归主岗管,我的人就算起夜,也不会往这边走。”
谢淮舟没接话,捡起脚边的土坷垃,在指肚上慢慢碾碎。
土末从指缝里落下去,他的视线仍停在野菠萝那边。
“墙角那盏探照灯照得着吗?”
“照得着,我这就去调带子。真要有人摸过来,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揪出来。”
值班室里的录像机吐着雪花点,录像带来回倒了几遍,丁锐一直拿铅笔头敲着桌面,直到画面重新走起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晃进一团黑影。
那人贴着网外走得不紧不慢,到了野菠萝旁边,身形一转,便从画面里消失了。
孙卫国盯着屏幕。
“就这么点?”
“探照灯扫不到那个死角,探头也够不着。”
孙卫国搓了搓后脑勺。
“夜里画面糊成这样,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靠在门框上的谢淮舟抱着胳膊,自始至终没往屏幕跟前挤。
丁锐把录像带又倒了一遍,放慢速度,在黑影拐弯的地方按下暂停。
“西边湾子那几户渔民天不亮就下海,兴许有人抄近道,也可能是岛上人好奇网里圈着啥。”
孙卫国顺着话往下接:“夜里加一组巡逻?”
丁锐没有马上回答。
门被他关上,屋里只剩下谢淮舟和丁锐。
谢淮舟走到桌前,盯着屏幕上的黑影。
“赶早海的,用得着踮脚走道?”
丁锐把录像带从机器里退出来,拿铅笔在带壳上写下日期,塞进公文包。
“你看出来的,我也看出来了。可现在手里只有一串脚印,还有这盘什么都没拍清的带子。”
谢淮舟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咋办?”
“暂时不动。”
丁锐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戴首长后天上岛,这会儿往上报,整座岛都得翻个遍。人一听见风声,反倒不好找。”
谢淮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马上应声。
丁锐拍了拍公文包。
“你夜里照样遛你的。再瞅见什么,告诉我。”
事情暂时压在丁锐手里,谢淮舟没再往外说,把那棵野菠萝的位置记了下来。
工程兵撤场那天,姜黎起了个大早,在后院沟渠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新挖的排水沟底铺着灰白板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拿指头一弹,声音脆亮。
“孙连长,你这沟咋还铺上瓷砖了?”
“嫂子,这叫防腐板,泡在海水里也不容易坏。”
“咱这又不是海里。”
姜黎蹲下来,顺着沟底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潮气。
“上头拨的特种料,剩下也是糟践。”
她顺着沟往墙根看,底下埋着一排粗管子,接口处全用精铜焊死了。
“哎哟,这水管真粗。往后浇水接上一拧,哗哗的。你们部队干活就是实在。”
孙卫国赶紧把她的手拦住,指着那几根黑皮管子,神情格外严肃。
“嫂子,千万别动。”
姜黎的手停在半空。
“那几根管子走恒温热水,冬天给棉花保温。嫂子,您别拧,真拧坏了,咱们连的报告得写到过年。”
“棉花还要拿热水伺候,比人还娇贵。这要是烂了,算谁的?”
“您那棉花要是烂一株,全连都得吃处分。”
孙卫国说完,自己先看了眼地里的棉苗。
谢淮舟用鞋尖碰了碰黑管子,里面传出闷响。
他抬头看向墙头,水泥缝里嵌着针孔大的玻璃片,日头一照,又亮了一下。
那是军备局刚批下来的红外报警探头。
姜黎还蹲在沟边,已经开始琢磨豆角架子该搭在哪儿。
“淮舟,你瞅瞅。往后黄鼠狼连墙头都爬不上来了,咱家的鸡算是有福了。”
谢淮舟收回视线。
“爬不上来。苍蝇飞进来都得先查三代户口,黄鼠狼来了还得过两道安检。”
姜黎听完,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院里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
他脖子挂着海鸥相机,背着三脚架,进门先敬了个礼。
“嫂子好,我是政治部宣传科的小周,来给您拍档案照。”
姜黎指了指自己。
“我算哪门子研究员?就一个种地的。”
“证都发了。您现在就是最高级别的研究员。”
姜黎没接话,转身回屋,翻出结婚那年扯布做的碎花褂子。
衣裳捂了两年,一抖开,樟脑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对着镜子把辫子拆了重编,谢淮舟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够俊了。”
“你懂啥?”
姜黎把辫梢重新扎紧。
“照片要搁进档案里,照丑了一辈子都改不了。我总不能顶着个鸡窝头进去。”
小周把三脚架支在白底红字的新招牌对面。
特种农业研究基地几个字刷得端端正正,瞧着比院里的水泥墙还要庄严。
姜黎站到牌子底下,两只手没地方放,背到身后,又忍不住揪住褂子下摆。
鞋里的脚趾也跟着蜷起来。
“嫂子您自然点,平时咋笑就咋笑。首长千叮咛万嘱咐,要拍出您的风采。”
姜黎把脸绷得发酸,连眼睛都忘了眨,嘴角硬往两边扯,神情十分僵硬。
张嫂扒着院门笑她。
“你这脸绷得,嘴里就差叼个绣球了。”
几个军娃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小周的手指搭在快门上,额头急出了一层汗,硬是没按下去。
谢淮舟绕到三脚架后面,伸手把自己的耳朵往外扯,眼睛也故意往鼻梁中间挤,冲她做了个鬼脸。
姜黎没绷住,笑声刚冒出头,快门便响了一声,落了下来。
“好了嫂子,就要这张没笑完的。这个最鲜活。”
谢淮舟揉着耳朵走回来,胳膊立刻被姜黎拧了一把,疼得直抽气,嘴却咧到了耳朵根。
照片洗出来,端端正正贴在基地绝密档案的第一页,下面那行钢笔字写得清楚。
特邀研究员姜黎。
那张带着樟脑味、笑意还没收干净的照片,就这样被锁进了档案柜里。
此时院里没人知道,后来会有多少人盯着这张照片,反复确认上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