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兰的手还压在纸页上，指尖抖了几下。姜黎没等她弯腰，把热好的饭盒塞进她怀里。
“揣着，路上吃，别让饭凉了。”
陈芝兰低头看了看饭盒，又看向地上散开的记录表。
她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剩下的纸被姜黎一张张拾起来，重新塞回文件夹。
陈芝兰没有推辞，只把文件夹抱紧了些。
她揣着饭盒和绝密调令离开后，院门外添了两名荷枪实弹的暗哨。
姜黎没去看门口持枪的兵，蹲在西墙根封存区外，用小铲子给几株新冒头的苗拢土。
“姜黎，你听见我喊你没有？”
李玉兰提着一篮鸡蛋站在院门口，连喊两声，门口的战士才放她进来。
她挤过门边的枪口，把篮子护到怀里，才冲姜黎走过去。
“沈曼婷挨家挨户通知，说才艺展示名单上有你，你什么时候报的？”
姜黎头也没抬，铲子落下去，把一团湿泥拍成两半。
“才艺展示？展示啥，谁家的猪长的肥？”
李玉兰手腕一歪，篮子顶上的鸡蛋滚了两下，她赶紧侧身护住。
“人家唱歌、跳舞、弹琴、画画，你上台展示猪啊？”
姜黎抬头瞅了眼正在拱食槽的黑猪。
“这话要让沈曼婷听见，她那架进口钢琴怕是保不住。”
李玉兰把篮子放到青石板上，眼睛还往门外瞟。
姜黎铲了一捧碎土，填到苗根旁边。
“我不去，地里活多。”
“你这院里哪天没活啊。”李玉兰压低声音，“我替你打听过了，她说每家都得露面，不许请假。”
她指着满院子盖住鞋面的菜叶。
“你瞧瞧，这么大一院子菜，你就是想请假，也得问问它们答不答应。”
姜黎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她根本没报过名，才艺晚会也是头一回听说。
土从铲边掉了下去，姜黎伸手把它拨回去，又把几株宽叶幼苗周围的根须盖严。
那几株苗长的不太对劲，叶片宽大油亮，个头已经蹿到她膝盖，秆子却细的可怜。
李玉兰顺着铲尖看过去。
“你又种了啥，这苗子前几天还没有？”
姜黎舀了半瓢水，顺手浇到根边。
“自己冒出来的，我就给它拢了点土，谁知道一天一个样。”
李玉兰没敢往封存区里面凑，只隔着竹篱笆伸手摸了摸叶片。
指腹沾上一层水汽。
“看着是稻子，可我老家种水稻，养上一个月也没它三天长的快。”
姜黎原先也以为是杂交水稻，听她这么说，手指跟着在叶片边缘比了比。
“长的快好，省肥省工，早点抽穗早点吃。”
她手腕下的皮肤一阵阵发热。
昨晚翻土时，系统图鉴在她眼前闪过。
草本和外伤的字迹被灰雾盖住，只有谷物两个字露在外面。
钱老昨天才答应把这几株新苗挪进隔离处，姜黎嫌墙角空着，顺手就把苗留在那。
李玉兰看她只顾着摆弄泥土，只好把话头扯回展示会。
“你不会唱歌跳舞，上去讲讲怎么种菜也行，总比空着手强。”
姜黎捡掉菜叶上的枯枝，把手上的泥蹭在铲柄上。
“种菜有啥好讲的，挖坑、撒种、浇水，我还得把铲子扛上台？”
李玉兰瞅着脚边那畦长势惊人的青菜。
“你可别说谁都会，我那畦菜天天浇井水，到现在才冒几个小豆芽。”
姜黎指向篱笆外头的黄土地。
“明儿把你家出芽那块土挖点来，再薅一片叶子，我给你相相。”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又惦记上菜了。”
李玉兰把鸡蛋篮子往石台里推了推，自己也跟着靠近些。
“沈曼婷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请军区文工团的老师当评委，还弄来一架进口钢琴，说要办大院第一届家庭才艺晚会。”
姜黎手里的铲子悬在泥坑上方。
“她还真挺闲。”
李玉兰撇了撇嘴。
“前阵子首长们排队找你织毛衣的事传开了，几个跟在她后头转的军嫂，现在见了你都笑的那么亲热。”
姜黎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铲面上的湿泥刮了两回才掉。
“她们冲我笑，沈曼婷回家还得砸杯子啊？”
李玉兰朝姜黎脚边的土看了一眼，没往下接。
姜黎把土块拍实，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谁爱展示谁去，我还得守着几棵稻子抽穗呢。”
“你留心点，别让你家那头肥猪给啃了。”
姜黎伸手晃了晃竹篱笆。
“底下木桩扎的深，猪拱不进来。”
李玉兰拎起鸡蛋篮子，临走前又盯了那几株苗子一眼。
苗子的叶片宽的不正常，根部还围着一圈浅白色绒须，紧贴在湿土上。
她在乡下见惯了庄稼，这会儿却越看越不踏实。
“你别真把它当水稻养，这叶子和根，我怎么看都不对。”
姜黎顺着她指的地方摸了摸。
叶片舒展，绒须贴土，摸起来倒没有什么扎手的地方。
“我瞧着挺好，等结了穗子再下锅试试。”
她把竹篱笆上歪掉的竹条扶正，硬把探出来的宽叶片推回去。
李玉兰转身要走，脚步刚迈出去，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头看她。
“你不去，沈曼婷正好站台上给大伙儿宣扬，说你姜黎就是个只会玩泥巴的村姑，连登台露个脸都不敢。”
姜黎已经握住水桶的铁提梁。
手心沾着湿泥，她换了只手，才把半桶水拎起来。
“名字都给我报上去了，我要是不去，那架进口钢琴岂不是白借了。”
李玉兰眼睛亮了，把胳膊上的篮子往上托了托。
姜黎拎着水桶走到苗子跟前，舀了半瓢水，顺着根部浇下去。
“她替我填的什么，我就上台说什么不会，顺便让她记住，别替我报名。”
姜黎浇完水，随手从架子上摘了两个红透的西红柿塞过去。
李玉兰张嘴就咬，红亮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接住。
“你家这柿子咋这么甜？我家也天天浇井水啊。”
姜黎看了眼她手里的西红柿残骸。
“水没问题，回头看看你家的土。”
李玉兰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托在掌心，生怕汁水滴进鸡蛋里，连声答应着要把土和叶子拿来。
等李玉兰出了院门，姜黎重新蹲回那几株苗子旁边，用手指拨开宽大的叶尖。
指腹刚碰到叶片，手腕上的热意便往上窜。
眼前的灰蒙蒙图鉴散开一角，露出一行暗光小字。
【谷物，待定向生长。】
姜黎刚想凑近看清后面的配方，手腕上的热意已经退了下去。
那半行字重新沉进灰雾里，她盯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
“啥玩意，话也不说全乎。”
她戳了戳叶尖，图鉴连点反应都不给。
姜黎蹲在原地琢磨了片刻，转头看向正在拱食槽的黑猪。
“给你这馋货兑点水，回来再收拾几棵草。”
她拎起水桶，转身往猪圈走。
鞋尖还没离开篱笆边，水桶外沿就磕在木桩上。
姜黎低头看去。
刚才被她塞回竹篱笆里的叶尖，不知何时又从缝隙探了出来。
她伸手去拨挡路的竹条。
那片带着水汽的宽叶子擦过她的手背。
她低头拨竹条的工夫，细长的秆子贴着裤腿，又往上蹿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