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的女同志把分到的黄瓜拿了起来,旁边的人正找刀子,她已经咬下一口。
主持人还递着话筒,这一口咬的清脆,连后排都听见了。
她赶紧捂住嘴,等话筒挪开,又低头咬了一口。
老干部把吃剩的蒂窝搁下,朝姜黎的竹篮里看,里面只剩一片芭蕉叶。
桌上的菜倒还有,各人匀出些来,切好放进盘里,没吃到的人也能尝尝。
女评委吃完手里的黄瓜,又从自己分到的青菜上掐下一片叶子,连着叶柄翻过来看。
姜黎提着空篮子等在旁边,见她把叶子凑到鼻子底下,还以为她闻出了什么不对。
那片叶子肥厚,掐断的地方沁着水,女评委闻过才抬头。
“姜嫂子,你这菜用的什么肥?”
“猪粪。我家猪吃的好,拉出来的肥也好。”
女评委拿着叶子没往下放,转头看了眼吃空的盘子。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玉兰还在人群里替姜黎作证,说她家那头黑猪一天吃三顿好东西,长的比人还精神。
姜黎回头瞪她,篮子也跟着往身边拢,那头猪吃的多,干活少,胖成那样,也就李玉兰肯夸它。
偏偏李玉兰说的认真,前排几个军嫂笑的肩膀直抖。
女评委把叶子放回自己那份青菜上,手却没闲着,又拿走盘里最后一块黄瓜。
主持人等她吃完,看了看几位评委面前的空盘,把话筒重新递过去。
“几位老师觉得姜嫂子这个节目该怎么评?”
几名评委翻回打分表,刚才还伸手拿菜,这会儿拿着钢笔,谁也没动笔。
表上列着钢琴、唱歌和跳舞,姜黎名字后面空着,连对应的项目都没有。
老干部沿着栏目看了一遍,把笔挪到旁边的空白处。
“办的是家庭才艺展示,发下来的表却全是唱歌跳舞……这张表漏项了。”
沈曼婷攥着节目单的手指稍微松开,纸页一角立刻弹回原位。
老干部拿手帕擦净手上的果汁,在空白处补上生活才艺,又把表推给身旁的评委看。
几个人传着看过,点头认下这一项,各自在表上落了笔。
满分的评分表递到主持人手里,沈曼婷刚松开的那一角,又被捏出一道折痕。
前排有人撑着椅背往评委席看,椅脚擦的地面出声响。
李玉兰第一个站起来拍手,张嫂跟着喊种菜也是大本事。
台下的掌声连成一片。
主持人等掌声平息,直接对着喇叭念出成绩。
“姜黎同志生活才艺满分,总评第一!”
沈曼婷盯着评委席上的分数表,直到主持人把第二名和她那首钢琴曲连着念出来,她才抬起头,把节目单往膝上一扣。
姜黎顺着台阶往下走,前排椅子接连往后退。
沈曼婷咬着牙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中间那条过道让开。
旁边几个军嫂交头接耳嘀咕沈曼婷练了半个月,被人碰了胳膊才闭紧嘴巴。
姜黎经过沈曼婷身边时停下脚步,空竹篮挂在腰侧。
“下回替我报名问我一声,我还得安排地里的活。”
话刚说完,旁边等着问种菜的军嫂就围了过来,姜黎被拉着往过道里走,沈曼婷只好退回椅子旁。
有人打听黄瓜刚开花发蔫的毛病,有人追着问施猪粪去味的窍门。
后头还挤着好几个手举的老高要青菜种子的家属。
姜黎应下了留种的事,又交代地不能干着,水肥也得跟上,可前头刚说完浇水,后头的人就挤过来问种子,篮子被衣袖挂的直晃。
她腾出手把篮把往胳膊里挪,话还没说完,张嫂已经凑了过来。
几个军嫂争着说自家的菜也长的旺,张嫂听的直摇头,说自己照着姜黎的法子种过,吃着还是差一截。
她连自家摘下的黄瓜蒂都带来了,干巴发黄的一小截,原想散场后找姜黎问问,这会儿索性从兜里掏出来。
姜黎接过黄瓜蒂,看了看断口。
“你家地都干的起裂了,光记着浇过水不行,这种大太阳天,早上还得去看看。”
张嫂还在辩解自己明明浇过透水,旁边有人捂嘴笑,另几个却低头看起了那截黄瓜蒂。
连姜黎留种的话都没听全,有人挤在后头。她想起后院立着的那块军管铁牌子,转过身,把话往人群外送。
“留好的种子我给你们送去,我院子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自己拿。”
沈曼婷被完全挤在人群外围。
手里那份节目单早就揉成一团废纸。
姜黎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过去,有个军嫂挤过过道撞了沈曼婷的肩膀。
沈曼婷踉跄退后半步,头也不回的朝大门外走去。
沈曼婷回到家时,礼堂里还没散尽,外头的天已经暗了。
连衣裙都没换,她就抬手把桌上的印花茶杯扫了下去。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上牛皮高跟鞋面,沿着鞋口往里渗。
她跨过那堆碎渣去抓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拨号时手指滑了出来,号码错了一位,她把听筒按回去,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拨出那串熟悉的保密号码。
“爸,姜黎拿一篮子菜上台,他们就给她第一,还把她捧成宝……凭什么呀?”
电话那头没接话,隔了一会儿,传来杯子搁下的轻响。
沈曼婷等着父亲开口替她出气。
“她让你替她报名了吗?”
沈曼婷对着话筒拔高嗓音,指甲扣在电话外壳上。
“我就是不服。你以前也说她没见识,现在连你都向着她。”
沈副参谋长连名带姓叫了她,沈曼婷张着嘴,后面那句抱怨没再说出来。
听筒贴着耳朵,她等父亲接着问,等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姜黎家的事你别掺和,听见没有?”
沈曼婷把塑料听筒用力贴紧耳朵,半天没接上一句话。
从小到大在外面受了气,父亲总是去查对方的家底来护着她。
这次连晚会上的经过都没听完,就直接开口下命令。
她想问姜黎有什么值得父亲这样护着,嘴唇动了动,电话那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事你别打听,离她远一点,尤其别碰她后院的任何东西。”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沈曼婷仍举着听筒,耳边全是单调的忙音。
后院……她刚才提过后院吗?
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礼堂里的事,父亲却特意叮嘱她,连那里的东西也不能碰。
抬头朝窗外看去,谢家小院的方向隔着几排灰黑色的屋顶,探照灯的光正从那边透出来。
鞋里的茶水渐渐凉了,沈曼婷脚趾缩了缩,手里仍扣着听筒,迟迟没有放回座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