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的指甲刮过拨号盘,刺耳的声响让她停了手。
最后一个数字悬在那里,她始终没有按下去。
她咬住嘴唇,把写着境外号码的旧纸折回去,塞进抽屉最里面,手却还搭在抽屉边缘,迟迟没有合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抽屉推回去。
同一条巷子里,姜黎已经插好了院门。
她把白天晒得透干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夜里屋子空下来,墙上的挂钟一声接一声,姜黎坐在桌边,盯着那只洗干净的空碗。
她摸了摸碗沿,起身挑亮灯芯。
院门外响了两下金属碰锁声,门板被人抬着推开,没有磕到门槛。
姜黎鞋跟还踩在后面,便趿拉着布鞋跑出屋。
“淮舟?”
谢淮舟背着行军包站在门外,肩头沾着南疆公路上的黄灰,军装袖口也湿了一片。
“怎么不提前捎信?我没给你留饭,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车到码头太晚,没想吵醒你。”
“钥匙都响成这样了,你还想站门外过夜?”
谢淮舟把背包放到脚边,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
姜黎摸到他后领那片湿冷,手沿着肩背往下查,直到摸到腰侧,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先让我看看,哪儿伤着没有?”
“没伤着,胳膊上蹭了点皮,已经结痂了。”
“要不要紧得我看了算,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姜黎借着灯光挽起他的袖口。
精壮的小臂上横着一道暗红的擦伤,边缘还留着医用胶布撕过的痕迹。
她又翻过他的另一只手,确认没有别的伤口,谢淮舟才用掌心包住她的手。
“卫生员查过,没瞒你。先把鞋穿好。”
姜黎低头踩好鞋跟,回身扯住他的衣摆。
“铁柱呢?你们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他在后方医院养伤。”
她抓着那截粗布衣摆,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一团。
“伤得重不重?以后走路有没有影响?”
谢淮舟没有马上答,伸手从胸前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灰布袋。
布袋叠得四四方方,里面已经空了。
“当时差点没命,多亏你给的药。”
姜黎认出自己缝的针脚,接过布袋,指尖擦过那块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斑。
她很快收回手。
“赶上了?”
“赶上了。老猫连夜把用药经过交给了军区,医生说再晚一步,大血管就兜不住了。”
姜黎把布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内里。
“那就好,我装的时候还怕不够。”
“够了。”
谢淮舟握住她的手。
“铁柱让我替他谢你。”
“谢什么,往后还要用,就按陈研究员那边的规矩领。别舍不得。”
谢淮舟重新把人抱紧,姜黎贴着他的领口,闻见硝烟混着劣质肥皂的味道。
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先松手,我去烧水。你打算把雨林的泥一块带上床?”
“再抱一会儿。”
“你不困?”
“困,抱着也能歇。”
姜黎没再催,只在他背上顺了两下。
等巡夜的人走远,她才把谢淮舟推到小板凳上,自己转身去灶房添火。
锅底还温着半壶水。
姜黎把水倒进铁盆,谢淮舟已经跟到灶房门口,接过她手里的粗布毛巾。
“我自己来,你去睡,明早还要忙。”
“你知道我要忙什么?”
“听丁主任提了一嘴,我媳妇拿正式聘书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谢淮舟擦着脸,眼角带了点笑。
“这么宝贝?”
“戴首长亲手给的,红封皮,蹭上灰我可擦不掉。”
谢淮舟低声笑了一下。
姜黎转身去找香皂,他的视线落到门边那只军用背包上。
该交的东西早交了,包里只剩换洗衣裳,还有那只空荡荡的咸菜罐。
可那几组数字还留在他脑子里,连擦脸时都甩不掉。
铁鹰突围后,顺势拔掉了蝎子的老巢,毒枭头目抢在他们前面,从地道脱了身。
清点缴获物资时,方虎从一只破铁皮箱里翻出一份夹在货单里的加密文件。
纸角被雨林水汽泡得发烂,几组地理坐标却用红笔圈得清楚。
复核后的图纸摊在指挥所的沙盘上,红蓝铅笔沿着海图划出几道交错的轨迹。
其中一处坐标,落点就在他们这座海岛附近。
“确定对应的就是这里?”
“核了两遍,参谋也重新用海图对过。”
方虎临行前的声音还在耳边。
“原件留下,这件事走最高级别的特殊渠道。你回岛以后,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提。”
谢淮舟攥着毛巾,手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坐标还没查清,岛上的什么东西被盯上,也没有人知道。
“发什么呆,毛巾快被你扯断了。”
姜黎把干净背心塞进他怀里,端走水盆。
“明天再琢磨部队的事,今晚先睡。床我晒过。”
“听你的。”
熄灯前,姜黎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烫,她才贴着他躺下。
“淮舟,下回出任务,铁柱他们也能配上这种止血药吧?”
“孙院长在盯,已经有安排。”
“那就成,我把地里的草照看好。”
屋里安静下来。
姜黎的手搭在他腕上,睡熟了也没松开。
谢淮舟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后半夜,窗外的海风里传来胶底皮靴踩过地面的声音。
谢淮舟睁开眼,听出那是巡逻队交接时用的暗号,便重新躺回枕头上。
身边的妻子睡得很沉,脸颊贴着他的肩膀,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刨土时沾上的黄泥。
姜黎翻了个身,手指抓住他的衣袖。
“淮舟。”
“我在。”
谢淮舟反手把她圈进怀里,视线落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境外毒枭的坐标,军方严密保护的特种植物,还有他家后院那片被封锁的菜地。
他抬眼看着木门,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先把姜黎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
门外的巡逻脚步渐渐远去。
谢淮舟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