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军用直升机降在停机坪,旋翼带起的风扑面刮来。
郑维新拎着两只银色仪器箱跨出机舱。
郑维新六十岁,腰杆仍挺得笔直,眼皮却沉沉垂着,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
三个穿白大褂的助手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钱宗衡迎着风走上去。
“老郑,一路还算平稳吧。”
郑维新把其中一只沉甸甸的仪器箱往水泥地上一搁,箱底撞出闷响。
旁边的警卫抬枪靠拢,被钱宗衡抬手拦住。
“我放着三个部级临床项目不管,坐这破铁鸟飞两千公里来看一棵树。”
郑维新抬头看着还在盘旋的直升机。
“它要是不值这个价,我拆了你的保密室。”
钱宗衡弯腰去提地上的箱子。
“走吧,先看东西。”
他们连过三道荷枪实弹的岗哨,拐进谢家后院。
姜黎正蹲在篱笆边拔草。
听见动静,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泥。
粗布围裙上还印着模糊的猪蹄印。
“钱叔来啦。”
钱宗衡把郑维新让到前面。
“这是郑教授,专门从京城来看你家那棵树。”
“郑教授好。”
姜黎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郑维新扫过她晒黑的脸,目光在泥手套上停了停,没应声。
钱宗衡领着人绕到窗户底下。
那棵树也就半人高,深绿色的叶片边缘泛着金边,日头一照,表面亮得发润。
树杈上挂着两颗鸭蛋大小的果子,表皮金黄。
郑维新凑近闻了闻。
味道说不清,苦里带甘,像某种陈年药材。
他退开半步,蹲在树根旁盯着树干看。
树皮纹路细密,和常见果木的特征对不上。
他戴上薄手套,用指甲掐了下树干,树皮连道印子也没留下。
“老钱,这树种下去多久。”
“三个月。”
郑维新转头盯住钱宗衡。
他没再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刀。
“姜同志,我能剪一颗吗。”
姜黎蹲回去继续薅杂草。
“行啊,您随便摘。”
郑维新剪下一颗果子,托在掌心掂了掂。
果子压手,分量起码是普通水果的两倍,表皮光洁,连个虫眼也没有。
他拿出无菌密封袋装好,在标签纸上写下采集时间。
“去实验室。”
临时实验室设在基地东区,窗户都用厚重的黑布遮严了。
郑维新关上门,打开铝合金箱子,切下一片薄果肉,放在载玻片上。
他俯到显微镜前,转动调焦旋钮。
十秒后,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嘴边那点轻慢也收了回去。
助手小赵探过头。
“郑老师,玻片有问题吗。”
郑维新没理他,又俯到目镜前。
这回他盯了足足两分钟,呼吸渐渐粗重。
“去开质谱仪。”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小赵翻记录本时,连纸页也尽量不让它响。
质谱仪吐出长长的检测带。
郑维新抓着红笔,沿着峰值一条条往下核对。
看到第三组峰值时,他手里的红笔一滑,在纸上拖出一道斜线。
他把数据带拍在铁皮桌上,红笔接连圈出五个高峰。
“这个分子链,我们所里的库里找不到东西对标。”
小赵看着那堆复杂得离谱的螺旋图。
“是某几个基团对不上吗。”
“是整个结构完全匹配不到已知物质。”
郑维新摘下手套,扔在桌角。
他做了三十多年细胞病理,经手过的珍稀药材早能装满一间仓库,今天这东西,他却从没见过。
检测结果显示,分子量异常,几个侧链也出现了明显的活性信号。
“现在下结论太早,马上配比做细胞培养实验。”
郑维新撑着桌沿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钱宗衡端着搪瓷茶缸靠在走廊承重墙上。
“查出名堂了。”
郑维新反手关严房门。
“老钱,你跟我交个底,这果子有没有活体测试记录。”
钱宗衡用茶缸盖朝外头点了点。
“苦主就在院子里,你自己去问。”
郑维新大步穿过走廊,迎面碰上端着草木灰的姜黎。
“姜同志,这金果子之前结过果吗,有没有人尝过。”
姜黎把簸箕往腰侧一顶。
“我吃过一颗,味道挺清甜的,没啥涩味。”
郑维新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转头看钱宗衡,老战友正低头吹着茶叶沫子。
郑维新抬手指向姜黎,指尖晃了两下。
连毒理测试都没做,你就敢吃?这句责问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扫过姜黎沾满泥浆的胶鞋,硬把脏话吞了回去。
郑维新转身往回走,迈出两步,又停下。
“你吃完以后,心肺有没有感觉不对,皮肤上有没有红疹我会接上未完的台词,补齐余下正文。
?”
姜黎空出半只手,挠了挠下巴。
“那倒没有,就是以前一到冬天嗓子就发炎,吃完之后全好了。”
她把卷起的袖子往下扒拉了一截。
“去年手上长了几块核桃大的冻疮疤,这两天也全退干净了。”
郑维新盯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个连质谱仪都没法辨认的大分子,她已经吞进肚子里,还当成糖丸吃了。
他转过身,连走带跑地冲回实验室。
防盗铁门在他身后撞出一声巨响。
这天夜里,郑维新滴水未进。
他亲手将果实原液做梯度稀释,再把样本滴入两组受损细胞培养皿。
合上恒温培养箱的金属舱门,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在九点四十分。
这东西到底管不管用,还得等十二个钟头。
郑维新搬了把折叠椅,守在机器旁边。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撑不住,趴在桌沿睡了过去,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早晨过去大半,闹钟铃声响起,郑维新撑着铁皮桌站起身,后腰传来一声脆响。
他扶了下桌沿,连凉水都顾不上喝,套上橡胶手套就拉开培养箱。
第一组培养皿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他把培养皿里的细胞样本制成玻片,放上显微镜载物台。
手指贴上调焦旋钮,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
郑维新没有抬头,又把旋钮往回转了些。
那些细胞仍在视野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去调整玻片托架,手却开始打颤,指腹没能按住原来的位置。
玻片在托架上滑了一下,边缘朝金属载物台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