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枪响撕破了雨林的死寂。
那场边境山林里的交火，没能传到几千公里外的海岛。
基地里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天。
第三天清早。
几台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协作站外头踩了急刹。
扬起的沙土直扑进篱笆院。
姜黎蹲在水池边，两手搓着一盆生着虫眼的白菜帮子。
胸前那条蓝布围裙上，还沾着刚去鸡窝摸蛋蹭上的灰毛。
两个穿四个兜常服的军官停在篱笆外头。
皮鞋根咔哒一并。
“姜同志。”
“下午两点，请您务必到基地一号会议室。”
姜黎两手从水盆里拔出来。
水珠子顺着枯黄的菜叶往下掉。
“找我开会？”
“是不是后院那几棵树又惹祸了？”
带头的军官连连摇头。
“戴中将亲自交代，您到了就清楚了。”
军官转身走了。
鞋底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深印。
姜黎把搪瓷盆往水泥案板上一磕。
盆底撞出闷响。
李玉兰的脑袋从隔壁砖墙上冒出来。
“谁啊这么大阵仗，戴中将找你？”
“说是去开会。”
姜黎拎起围裙下摆，胡乱抹了两把手。
“我这一身大葱味，去开什么会。”
李玉兰的眼珠子直往大门外的车辙印上瞟。
“你家那几棵树长得一天比一天邪门。”
“开表彰大会都不稀奇。”
下午一点五十。
姜黎站在会议室双开门外。
手里死死攥着个洗得发白的老布包。
屋里乌泱泱全是人头。
连过道都塞满了铁皮折叠椅。
前排清一色的军属大院家属。
中间夹着协作站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钱宗衡坐在第二排正中。
平时总敞着领口的人，今天连白衬衫最上面那颗风纪扣都死死卡在喉结下。
姜黎抱着包往后排阴影里缩。
脚尖刚转过去。
孙鹤年半个身子探出椅子，冲她猛招手。
“姜同志，前头来。”
几百道视线唰地扎了过来。
姜黎硬着头皮往前挪。
挨着椅子沿坐下。
只敢坐半个屁股。
后排窸窸窣窣的声响压不住了。
“种个地还能开表彰大会？”
“听说她送前线那果子立功了。”
“那也不至于让戴中将亲自来吧，你看台上那红绸子。”
姜黎听着动静。
手指把布包带子绕了两圈，又松开。
侧门被人推开。
戴国安大步跨上主席台。
屋里的嗡嗡声瞬间像被刀切断。
红木台子正中，供着个黑丝绒盒子。
旁边压着一份红头文件。
戴国安扫视一圈，拿起那份文件。
“今天召集大家，只宣布一项任命。”
姜黎下意识把腰杆拔直。
戴国安翻开硬纸皮封面。
“经上级首长特批。”
“特种农业研究协作站正式聘请姜黎同志。”
“担任特邀研究员。”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后排不知道谁的椅子腿蹭过水磨石地面。
刺啦一声响。
“研究员？”
“一个农村媳妇？”
“这是挂个虚职吧？”
戴国安把文件整个摊开。
大红色的公章直接亮给台下。
姜黎大字不识几个。
可底下那硕大的军备局三个字，她认识。
手里的布包哧溜滑到了膝盖上。
戴国安走下两级台阶。
站到她正前方。
“姜黎同志培育的战略作物，前线特种兵都穿在身上了。”
“军区总医院当救命药用。”
“五省的试验田正眼巴巴等着收成。”
他扬了扬手里的聘书。
纸页哗啦作响。
“这份聘书是周副总理批的。”
“章是军备局盖的。”
前排猛地炸出掌声。
钱宗衡把巴掌拍得通红。
孙鹤年带头起立。
后排的人像刚睡醒，慌乱地跟着拍手。
巴掌声像潮水一样兜头砸过来。
姜黎的指甲抠进了帆布包带里。
戴国安退回台上，冲她招手。
“姜黎同志，请上台。”
姜黎站起身。
手背胡乱抻了两下蓝布衫的衣摆。
早上李玉兰拿热茶缸子替她熨平的褶子，又被攥出印了。
她盯着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生怕鞋底的烂泥蹭脏台阶上的红地毯。
戴国安双手把聘书递过来。
姜黎赶紧把两手在裤腿上狠蹭了两下。
小心翼翼地托住纸张边缘。
生怕手汗沾上那个红彤彤的军备局大章。
旁边警卫员掀开黑丝绒盒子。
深蓝底色的金属胸牌躺在黄缎子上。
上面印着特种农业研究协作站。
下面刻着特邀研究员姜黎。
戴国安拿起胸牌，亲自别在她的蓝布衫上。
金属别针穿过粗糙的棉布。
咔哒一声合拢。
姜黎盯着胸口那块发亮的牌子。
连脖子根都红了。
“戴中将。”
“俺平时就在后院刨点土。”
“看这大阵仗，我还以为要抓我关禁闭呢。”
台下安静了两秒。
轰地一声全笑了。
钱宗衡推了把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姜研究员。”
“你刨出来的那些土，我们整个院都刨不出来。”
孙鹤年跟着点头。
“前线那帮小子的命，可全指望你那几分地了。”
姜黎抱着聘书往下看。
一眼瞅见笑得肩膀直哆嗦的李玉兰。
她直接伸出指头虚点过去。
“玉兰嫂子还帮我铲过两车鸡粪呢。”
“这牌子也有她一半功劳。”
李玉兰赶紧捂嘴。
周围几个军嫂齐刷刷看过去。
那眼神恨不得把她替下来去铲鸡粪。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沈立山坐在椅子上。
双手扒着膝盖。
一下也没拍。
上级首长那个警告电话还在他耳根子边转。
“协作站的事你少打听，姜黎那边你更别伸手。”
他起初觉得这话说得重。
一个乡下女人种出点稀罕物，能有多大能量。
可现在。
军备局的红章就压在那张薄纸上。
戴国安当着全基地的面，把她捧成了祖宗。
沈立山慢慢收拢五指。
硬生生把膝盖上的军裤布料抓成了一团。
沈曼婷站在他后侧方。
视线死死黏在姜黎胸口那块牌子上。
指甲陷进皮包带里。
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前几天她还在大院里跟人磕瓜子闲扯。
说姜黎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
捡了些破烂棉花。
现在那颗军备局的红印章红得扎眼。
刺得她眼底直往外冒酸水。
散会后。
姜黎抱着聘书顺着走廊往外走。
李玉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拐住她的胳膊。
“姜研究员。”
“我以后是不是得给你端茶倒水了？”
姜黎用胳膊肘撞回去。
怀里的聘书差点往下滑。
她赶紧用两只手死死箍在胸口。
“你快歇着吧。”
“还不如帮我多挖两筐鸡粪。”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沈曼婷半截身子藏在拐角阴影里。
盯着姜黎鞋后跟上那一小块干泥巴消失。
晚上八点。
沈家客厅。
墙上的挂钟嗒嗒走着。
沈曼婷提着红双喜开水瓶给沈立山倒茶。
水漫过搪瓷杯沿。
顺着桌布往下滴。
沈立山一巴掌挥开她的手腕。
“你想把我手烫掉一层皮？”
沈曼婷把水瓶墩在桌上。
“爸。”
“姜黎她凭什么？”
沈立山看着满桌漫开的热水。
连抹布都没去拿。
沈曼婷胸口起伏着。
话全从牙缝里往外挤。
“她进大院连门牌号都认不全。”
“全岛都知道她就是个只会种地的村姑。”
“凭什么拿军备局的聘书？”
“凭什么戴中将亲手给她戴胸牌？”
沈立山抬起手。
“你吵够了没有？”
搪瓷杯在桌面上磕出沉响。
沈曼婷咬住下嘴唇，不吭声了。
沈立山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看过去的眼神冷得掉冰渣子。
“她种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前线的特种兵正穿着拼命。”
“军区总医院把那果子当战略物资锁在保险柜里。”
他没去碰那杯烫手的茶。
“你光问她凭什么。”
“你不如低头看看。”
“你自己手里现在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