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见他不吭声，脚尖一勾，把扫帚踢去墙角。
她双手撑住椅背，半强迫地把钱宗衡按回凳子上。
“您坐稳当了再喊人进屋。再这么满地转悠，鞋底早晚扎个窟窿。”
钱宗衡顺势坐下，视线却黏在那破花瓶上，拔都拔不下来。
“后院那一丛，一根草都不准动，给我全圈起来。”
姜黎拽过搭在灶沿的抹布，胡乱擦了两把手上的干泥。
“早圈了。我现在去拔根葱都得绕开八丈远。”
她下巴点向那锅半糊不焦的豆角。
“您给透个底，这顿饭我到底还炒不炒了？”
钱宗衡瞥见那锅黑漆漆的玩意儿，嘴角抽了下。
“炒你的。我让技术组贴着墙根走，不进灶房。”
话是对姜黎说的，眼珠子却还黏在那张白纸上。
纸边透出的那点蓝，已经淡成了水渍。
他捏着记录纸的骨节绷得老高，纸页被生生揉出三四道死褶。
协作站技术员拎着个铝合金恒温箱，满头大汗地从后门挤进来。
一抬头，就瞅见钱老祖宗似的守着个破花瓶。
“这……连这烂瓶子也得贴绝密标？”
钱宗衡反手一把捂在白纸外头。
“少废话。原图单拍，叶子现在这模样另外起卷。”
他抬手一指墙上那块磕了边的挂钟。
“时间抠到秒，给我记准了。”
箱盖弹开，里头铺了三层加厚防震垫。
技术员摸出剪刀。
“剪哪片？”
“放回去！”
钱宗衡声音提了八度。
“一寸也别碰，我要活的。”
姜黎从门框边凑过来，怀里抱着个带泥的瓦盆。
“这是同宗同源的，没受过花瓶的委屈。”
她把瓦盆往恒温箱边上一推。
“拿它做对照？”
钱宗衡两手捧住瓦盆，凑到跟前查盆沿那道粉笔道子。
“中途挪过地儿吗？”
姜黎在围裙上拍了拍手。
“昨儿在墙根吃灰，今儿早起怕雨浇，搬屋檐下了，统共就这两回。”
笔尖在保密本上沙沙作响。
钱宗衡极其缓慢地把花瓶托进软垫凹槽。
“白纸不准碰，这也是变量。”
姜黎盯着那海绵垫，指甲磕了磕花瓶豁口的残釉。
“好家伙，谢淮舟当兵发那针线盒，都没住过这么软的窝。”
她把手缩进兜里。
“借用行，回头得全头全尾还我。别拉回去当啥耗材给扬了。”
钱宗衡这回没嫌她多嘴，神色严肃得很。
“还不缺你的。缺口在哪我脑子里有底，掉块瓷渣你唯我是问。”
观察室。
登记表右半边空着。
代号那栏，钱宗衡只让写了五个字：植物样本甲。
白底板铺在无菌台上。
技术员捏着笔，有些迟疑。
“啥机制都没摸透，连个正经名都不敢起？”
钱宗衡把带泥的瓦盆端进特制光源的光圈里。
“先不管名字。把这变色见鬼的过程，给我原样砸一遍出来。”
技术员瞥了眼边上用白纸裹成木乃伊的花瓶。
“那边颜色快退光了，不想招让它复原？”
“不搞复原。”
钱宗衡拖开椅子，大马金刀往台前一坐。
“用新草。一棵草来回折腾，到底是因为缺水还是变色，神仙也分不清。全给我独立建组。”
技术员脸快贴上观察台了。
“灯得加两档，这颜色跟闹鬼似的，肉眼看太废了。”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捂住调光旋钮。
“谁也别碰光。”
钱宗衡眼睛盯着镜头里的叶脉，连气都不敢喘。
“我们要逮的是它自己怎么变。光一调，这玩意到底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反光骗人，报告单上你拿什么担保？”
显影液的酸味还没散，第二组相片甩在桌上。
钱宗衡拿纸条糊住编号，推给对面的核心研究员。
左边那位抄起高倍放大镜，镜片都快怼进相纸里了。
“底色接缝严丝合缝，原叶脉一条没断。”
右边那位手指戳在相纸边缘，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这不对……表面色素带全跑偏了，压根不按原来的纹理走。”
钱宗衡把空白登记卡甩过去。
“原话，一字不差给我落印到报告上。”
他折着腰，脸凑在底片前。
“越是见鬼的毛病，越得给我敲死了记下。”
研究员攥着放大镜，满脸见鬼的表情。
“咱们这是在查草药，还是在弄仿生材料？”
钱宗衡扯开衣摆，狠擦了两下老花镜。
“管他娘的什么学，先把它是怎么‘吃’图样的原理给我抠出来。”
他拔下钢笔帽，狠狠划掉上午填的一行说明。
在一片空白处，写了三个极重的大字。
待验证。
镜头一转。
北京。
医学研究院地下三层，呛人的劣质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安全性评估报告最后一页被翻过。
助理把五份盲测记录拢到桌子中央，朝主位一点头。
“郑老，交叉比对结束。限制条件全在附页。”
郑维新翻开纸页，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往纸上落。
“刘小兵那天晚上的心率数据，大伙都还有印象吧？”
他视线扫过长桌两边。
“数据好看，只能证明咱们有资格往上报。绝不能代表这玩意可以直接拿去给人兜底。”
助理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档案袋。
“南疆前线那边传回来的数据，已经分档封袋了。”
斜对角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后续量产的指标，咱们往多少报？”
郑维新屈起食指，把那份立项申请书推到桌中间。
“稳住提取率才是正事。”
钢笔尖重重叩在“现有资源量”那行。
“总共就薅回来那么几十颗果子，全国几大军区一分，塞牙缝都不够。还想量产？”
“那咱就这么交上去？”那人盯着那行惨淡的数字，“上头要是看原料卡脖子，把项目毙了呢？”
郑维新敲桌子的声音很闷。
“正因为卡脖子，才得让上头看清咱们脖子上勒着多粗的绳。”
他靠回椅背。
“岛上那院子里统共就剩下那么几株苗。是多少就写多少，别拿纸面上的大饼去忽悠中枢。”
助理翻到底页，脑门沁出一层薄汗。
“您这报告，风险占了八成篇幅。送上去，会不会显得咱们太怂了？”
郑维新一把将申请书拍平。
“底气在桌上这些盲测数据里。”
他摘下笔帽，在最后一页划下名字。力透纸背。
“治不了的隐患、弄不清的毛病，全给我摊在阳光下头。”
笔尖一收，厚重的封皮盖下。
牛皮纸边缘，刚好压住桌面那圈没干透的茶渍。
郑维新把茶杯推开。
“明早我审终稿。谁要在里头留半句模棱两可的套话，趁早从这屋里滚出去。”
助理退到防盗门边，手扶上门把。
“名字真不润色了？听着有点土。”
郑维新双手撑住桌沿，腰眼挺得像标枪。
“一个字都不许动。就叫细胞修复因子提取工程。”
他盯着桌中间那摞档案。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草药提取。
桌面那圈茶渍缓缓向内洇开，恰好将封皮上那八个大字，牢牢圈在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