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正要往测试区走，脚已经迈过白线，话从肩后传回来。
“林小北，去把没涂的那套也拿过来。”
姜黎拎着小篮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门边的技术员接过篮子，手往屋檐下指了指。
“您先坐会儿，钱院士还在核记录，先到阴凉处等一会儿。”
“不坐了，家里还有二十个弹弓没收尾，答应孩子的。”
姜黎摆摆手，转身要走。
技术员已经拿着盆栽走了。
钱宗衡从里面出来，手里那摞记录已经翻出了毛边。
他见着她，第一眼先落在篮子上。
“没另外多剪吧？”
“就你标的那几株，盆得还我，豆苗还等着倒盆呢。”
“还，花瓶也给你留着。”
姜黎瞥了眼后面的测试区。
“人找着没？”
“趴着的时候没找着，出来以后才看见人。”
钱宗衡用文件夹拍掉裤腿上的草屑，纸边被他拍得直响。
她看见林小北肩头还沾着碎叶，又问：
“这么趴着，衣裳里闷不闷？”
“有限制。”
钱宗衡把记录夹到臂弯里。
“你别一口一个孩子，他是来参测的战士。”
“知道，我家那个在外头，别人也拿他当兵看。”
姜黎低头看了眼篮子。
“我还是得惦记他衣裳湿没湿，趴在草里久了，回头要着凉。”
钱宗衡把本来要递给她的记录纸收了回来。
“有消息，保障处会来。”
姜黎点头，提起空篮要走。
“等等。”
钱宗衡把她叫到桌边。
桌上摆着两份拟定名称，姜黎挨个看完，才抬起头。
“这是给草提取出的涂层起的，还是给那层涂层本身起的？”
“给涂层样品，植物另有登记。”
“那就别带‘神仙’两个字。”
姜黎指了指其中一张。
“往后有人抹了它，站在空地上还以为谁都看不见，出了事咋办？”
秦朗从测试区回来。
“这话得写进使用限制，空地暴露照样能发现。”
戴国安也进来了。
他先看复测记录，才拿起命名页。
“按材料性质来，后头留版本号。”
钱宗衡抽掉其中一份。
“光学迷彩涂层一号，先当军用评估样品，按样品管理。”
他看了眼记录。
“离株保活还没解决。”
“那就行。”
姜黎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别在花瓶上刻字，贴纸能揭就成。”
林小北把脸偏到一旁，肩膀还是抖了两下。
钱宗衡朝他一指。
“想笑就笑。”
姜黎出了观察室，空篮子在手里晃了晃。
她刚想到这草要是真能让人看不见，脚下便停了半拍，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她绕到后勤小院去领修过的木板。
路过菜地时瞥了眼豆苗，叶子蔫了两片。
她加快脚步，刚进院门。
“姜嫂子！”
周成海从车尾绕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弹弓。
姜黎认得，那木叉柄上有道横疤，是她早上打磨的第一只。
“叉头裂了？”
周成海咽了咽口水。
“车门出事了。”
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
车门靠下开了个窟窿，铁皮边缘往里翻，旁边掉了一片漆。
“谁弄的？”
周成海举了举手里的弹弓。
姜黎盯着那个窟窿，又看看他。
“我交给老杜时说了，拿纸团试。”
“他没试，是我试的。”
周成海低着头。
“我想看看结不结实，就拿小石子朝旧木板打了一下。”
“你拿啥打的？”
“小石子，院里清了人，我没使全力。”
姜黎往里走。
旧木板上也有个洞，车门正好在板子后头。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
“伤着人没？”
“没，车里没人，后边也没人。”
周成海抹了把额头。
“我没敢再碰第二回。”
“另外十九个呢？”
“木工房，你没装完的也在。”
姜黎伸手去够弹弓，周成海抱着它往后退了半步。
“得留原样。”
她手停在半空，又看了看车门，慢慢放下了。
她喉咙发紧，手指在篮沿上压出一道浅痕。
“车门我按价赔，先把样品封好，别再让人碰。”
她盯着纸箱里那一排弹弓，刚才还盘算着孩子们拿到手会怎么抢，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别让人碰，万一再打出个洞。”
“另外十九个呢？”
“木工房，你没装完的也在。”
钱宗衡赶到木工房时，姜黎已经催老杜把纸箱盖好，连同剩下的弹弓一起封在里面。
戴国安和秦朗跟在后面。
秦朗看见车门，先绕车检查了一遍，回来才开口。
“经过。”
周成海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真没使全力。”
“车和木板都留着，东西别往外带。”
秦朗伸手接过弹弓，盯着那两条灰褐色的弹带。
“哪来的？”
姜黎指指自己。
“我后院那棵树，树皮内层带胶，清下来的旧皮有韧性，能回弹。”
钱宗衡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先看车门上的窟窿。
“树皮？”
“前些日子修老皮，没伤树。”
姜黎停了停。
“扔了可惜。”
“二十个？”
“孩子多，木叉是老杜找的。”
钱宗衡扶住车顶，俯身看车门上的窟窿。
又回来看那只小弹弓。
“做之前就没想过先给我看看？”
姜黎张了张嘴。
“我拿纸团试的，也没见它把木板打穿……”
她说到后头，自己也没声了。
朝纸箱指了指。
“都在里头，孩子那边我去说，换竹蜻蜓也成。”
戴国安盯着车门上的窟窿，半天没说话。
他扭头看钱宗衡。
“老钱。”
他指指弹弓。
“防弹棉是意外，金果是意外，变色草也是意外，现在连树皮都能拿来做军用材料了？”
钱宗衡没吭声。
戴国安又问：
“谁能最快给初检？”
“刘大为，他做特种橡胶。”
秦朗把弹弓装进临时样品盒。
盒盖还没合上。
“钱老。”
姜黎开口。
“那这批弹弓，还能给孩子玩吗？”
钱宗衡收回手，指尖还沾着车门上剥落的漆屑。
他盯着姜黎看了半天，才把声音放低了些。
“姜黎。”
他看了一眼还没封严的样品盒。
“你先想想，你家里还有什么，是准备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