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刚进大院，操场边那两张发煤票的木桌就挡进了视线。
王嫂和几个军嫂围着登记本坐着，手里的瓜子壳已经堆在桌角。
她把沉甸甸的手提包往腋下夹了夹，包底还往下坠。
“曼婷，办完事回来了啊。”
王嫂端着缺口的搪瓷缸，抬手招呼她。
“过来瞧瞧领票顺序，你家排前头呢，别白跑一趟。”
“我得先把东西放回去。”
沈曼婷没回头，背对着几个人往楼里挪。
王嫂瞧见她夹包的姿势，目光落到那只鼓胀的手提包上。
“买什么稀罕物了，装得这么满当。”
“家里的旧物件，拿出去修了修。”
她说完，喉咙发紧，仍旧没敢回头。
装着几十万现金的包往下坠，压得她肩膀发酸。她换了只手，脚下没停。
她快步钻过楼下晾着的旧床单，身后几个女人还在说话，她没听清，也没停。
她的脚尖磕上台阶边缘，身体往前一扑，手里的包也跟着撞向地面。
纸封条隔着薄薄的帆布硌着肚皮。
她喘了口气，抱着包挪到自家门前。
钥匙环碰出一声响，她赶紧用手掌捂住。
她把包搁在膝上翻找钥匙，嘴角忍不住往上扯。
姜黎就算天天挂着块破牌子显摆，那个破后院里也挖不出四十多万现金。
只要把钱塞进衣柜最底下的隔板，她就能买下全岛最大号的彩电。
钥匙捅进锁眼，才转过半圈。
“沈曼婷同志。”
她还捏着钥匙，转过半边身子。
两名穿灰夹克的男人已经上了台阶，站在她身后。
左边的男人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本暗红色证件，翻开后递到她眼前。
“国家安全部门办事，跟我们走一趟。”
她盯着证件上的红章，手里的钥匙滑出锁眼，砸在鞋面上。
“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军属家属。”
“姓名和住址都核对过了，沈曼婷，现在离开你的家门。”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刚从外面买东西回来，总得让我进去把包放下。”
她弯腰去抱包，右边的男人往前一步，挡住了她和房门。
另一人展开逮捕证，念出拘捕内容。
她看着纸上的红印，伸手去抓包带，手指几次都没勾住。
“我什么坏事都没干，你们到底凭什么抓我？”
她伸手去拽地上的包，想把它拖到自己身后。
没能抓牢帆布带，包底从她手边滑开，斜着撞向门槛。
拉链早已绷到极限，这一撞，彻底崩开了。
盖在上面的旧外套滑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跟着砸了一地。
扎着银行白纸条的百元钞票散落一地，两捆滚到办案人员的鞋边。
“别碰我的包，那全是我自己攒的钱！”
沈曼婷扑过去抢包，被一条胳膊拦住。
右边的办案人员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两捆钞票，放在一旁，没有让人群靠近。
操场边的人听见动静，王嫂端着茶缸，带着几个军嫂赶了过来。
“曼婷出什么事了？这是谁家来找麻烦啊？”
沈曼婷张了张嘴，话没出来，转眼便扯着嗓子喊冤。
几个人刚走近，视线便落在台阶上的钱捆上。
“地上滚出来的那两捆，那可是百元大钞啊。”
“她这破包里装的怎么全是扎捆的钞票啊？”
大半现金散在台阶上，王嫂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旁边几个军嫂也没再说话。
沈曼婷抓起旧衣裳往包口上盖，衣角却被散落的钱捆压住了。
“这都是我家里的存款，我取出来买大件的，你们乱翻赔得起吗？”
“离开物品，站到旁边去。”
办案人员抬起手臂，隔在她和包之间。
“这都是干干净净的钱，你们凭什么碰？”
沈曼婷扭头冲着人群里的王嫂喊。
“嫂子你们给我做主啊，我天天在家属院里待着，能犯什么法啊？”
王嫂瞧见办案人员手里的证件，端着茶缸往后退了退。
“人家证件都亮出来了，曼婷你到底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我什么都没干，他们这是随便在大街上抓人！”
她扯着嗓子嚎，视线却避开了那张逮捕证。
人群后挤进来一名短发女人，穿着便服。
她反剪住沈曼婷的胳膊，把她按到墙边。
“站到黄线外去。”
“凭什么查我的私人财物？”
“依法检查随身物品，请你配合。”
短发女人扣住她的腕骨，把人带离门框。
外围便衣把围上来的家属往后引，几人站开，封住走廊。
沈曼婷借着人群退让的空当，脚尖朝楼梯另一侧挪动。
旁边的办案人员抬起脚，拦住她前面的台阶。
“给我老实站好。”
几名男人站在楼梯口，堵住了她能跑出去的路。
沈曼婷仰起脖子尖叫。
“我要给军区打电话，我要找我爸沈立山，这事必须让我爹知道！”
“现在禁止你联系任何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找我爸！”
没人接她的话，办案人员继续检查包里的物品。
包口彻底敞开，里面成捆的钞票再也遮不住。人群里有人抽了口气。
钱捆底下压着两张跨海汇款回执单，办案人员抽出来，逐张拍照。
“现金就地封存，单据拍照留档。”
办案人员把钱捆移到一旁，摸到包底那道藏得很深的夹层拉链。
沈曼婷顾不上胳膊疼，拼命去够那只暗袋。
“暗袋里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个烂布兜！”
短发女人用膝盖抵住她的腿弯，没让她够到包底。
夹层拉开后，一本旧存折和一方碎花手绢露了出来，里面裹着通知单。
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笺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台阶上。
沈曼婷瞪圆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办案人员侧身遮住楼下的视线，展开便笺给她看。
“这张纸一并封存，带回局里核查。”
沈曼婷盯着纸上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情况写实，自有酬谢。
她顺着墙往下滑，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四十三万五千元现金堆在脚边，方才被她护得紧紧的包口敞着，再也遮不住里面的东西。
楼下的王嫂问她怎么不喊冤了。
沈曼婷张嘴干呕了两声，手撑着墙，半天没能把话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