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一号楼外头的两台军用发电车还在冒着白烟，刘大为带着十几个技术员蹲在防沉降钢板上校准五千兆帕拉力机的传感线路。
谢淮舟从吉普车上下来，左手撑了一下车门框，靴子落地的时候左胸发闷顶了一下。
他跨过地上盘根错节的黑色电缆，冲门口执勤的排长回了个军礼，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老母鸡已经回了窝，夕阳顺着院墙斜照进来，把堂屋的木格窗染成一片暖黄。
偏房烟囱里冒着青烟，没有昨天的焦糊味，倒飘出一股浓稠的鸡汤香，夹着炼猪油的声音。
他放轻脚步走到堂屋门口，没跨门槛，停在青砖地上。
四方桌旁，小杰垫着两本厚字典坐在长条凳上，脖子上挂着缠了红毛线的铜钥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本子上写算术题。
厨房门帘掀开半截，姜黎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腰上系着洗的发白的蓝布围裙，拿铁勺在砂锅里搅着，隔着窗户冲堂屋喊。
“小杰，七乘八等于多少，这回可不许掰手指头数了，算错了待会儿少吃两块猪油渣。”
小杰咬着铅笔头往外喊。
“五十六。姜姨，我早背熟了，谢叔叔早上拿通条教了我三遍呢。”
谢淮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小杰写字的铅笔头咬的都开裂了，姜黎的围裙带子系歪了一边，灶上的砂锅冒着泡。
他觉得肋骨底下那股闷劲儿没刚才那么顶了。
恍惚间感觉跟姜黎过了好些年，家里头凭空多了个儿子。
靴底碾碎一粒干玉米发出声响。
铁勺磕在砂锅沿上，姜黎转头往院门口一看，整张脸亮了。
铁勺往锅台上一丢，连围裙都没顾上解，人已经从偏房冲出来了。
“你回来了。”
她跑的急，鞋底擦着青砖地，整个人扑过来。
谢淮舟提前半步迎上去，侧了下身子把左胸让开，双臂箍住她的腰往上一提，把人抱离地面半寸。
左边肋骨底下传来一阵闷疼，他咬了下后槽牙没吭声。
姜黎把脑袋埋进他颈窝。
下午刚用海鸥牌洗发膏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气，皂角混着洗发水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谢淮舟拿下巴抵住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一点。
呼吸放慢了半拍，左边肋骨一下一下的顶，他没松手。
堂屋里的小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院子里抱成一团的两个人，眨巴两下眼睛没有出声，悄悄把脑袋低下去继续写数字，两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颗刚换了一半的小门牙。
埋了好一会儿，姜黎才想起外头还有一院子专家，赶紧推了推他肩膀退开半步，手就往他左胸摸过去。
“小陈把药送回来了，说你伤的不轻还不肯住院，刚才抱我那么使劲，你是不是疼了。”
谢淮舟捉住她的手没让她往伤口上按，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尖。
“不怎么疼。”
因为闻到了味道，他拽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吸了下鼻子。
“什么味儿，你今天又鼓捣啥了。”
四方桌上摆着张嫂下午送来的白面馒头，一碟撒了粗盐的猪油渣，还有一砂锅冒着热气的鸡汤。
姜黎拿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汤，两只大鸡腿卧在里头，双手捧到他面前，自己撑着下巴，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他。
“快尝尝，张嫂下午炖好的底汤，我加了后院晒的红菇和两颗红枣，给你补补。”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眼神往调料罐子那边飘了飘，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就是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错舀了两勺白糖，我尝着有点甜，又补了一大勺粗盐和半勺陈醋压了压，不影响吧。”
对面的小杰正夹猪油渣，余光扫见那锅自己下午偷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的汤，筷子尖抖了两下。
谢淮舟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又甜又咸还带着一股子陈醋酸味。
谢淮舟喉结动了两下，硬咽下去，又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冲姜黎笑了笑。
“鸡汤味儿够浓。”
他又舀了一口。
“比老王炖的强。”
对面小杰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埋在饭碗后头，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姜黎转头瞪他。
“笑什么，你碗里也有半碗赶紧给我喝光，剩下一滴明天不许吃猪油渣。”
小杰浑身一抖，赶紧把脸埋进馒头里，连皮带瓤的往嘴里塞。
谢淮舟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酸甜汤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还挂着一层黏糊糊的枣皮，他拿勺子刮了两下也送嘴里了。
吃过饭，天黑透了。
外头空地上探照灯很亮，拉力机进入预热稳压，低沉的嗡鸣声隔着院墙传进来，灯光跟着闪了一下。
留在堂屋擦桌子的，是小杰。
谢淮舟牵着姜黎的手，把她拉到后院那棵掉了半块皮的橡胶树下。
海风吹过树梢，带着咸湿的凉。
谢淮舟停下来转过身，双手按在她肩膀上。
大拇指蹭了蹭她锁骨那儿的粗布衣领没急着开口。
“黎黎，沈曼婷的事还有港城那边的，我在旅部都看了。”
前院探照灯的光透过来，落在她睫毛上。
他手指顺着衣领往上挪了半寸，贴住她脖子上跳动的地方。
“住咱们隔壁，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背地里干那些事。”
他停了一下。
“你心里头没事吧。”
姜黎仰头看他摇了摇头。
“没事，昨天在礼堂看照片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跟你说了会儿话就好了。”
她低头踢了脚边一块碎土坷垃，声音发闷。
“我就是想不通，她男人是军官爹也是老首长，不缺吃不缺穿的。”
她又踢了一脚土坷垃。
“我天天在后院刨土种菜大院门都少出，哪儿碍着她了，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谢淮舟没接话，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一带。
“想不通就别想了。”
他下巴蹭了蹭她的鬓角。
“那种人，沈立山在军区十几年，到头来连自己闺女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一屋子烂账，想也想不明白。”
前院液压泵闷响了一声，院墙上的灯光晃了晃。
谢淮舟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左边肋骨又开始顶了，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换姿势，声音压低了些。
“你就安心种你的地，别的事……”
他顿了顿，手掌在她后背停了一下又继续拍。
“别的事有我呢。”
海风又吹过来，橡胶树掉了块干皮，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脚边。
没说话的姜黎，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蹭到左边的时候感觉他呼吸轻轻卡了一下。
她没抬头，悄悄把脸挪到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