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他没往下说，把擦干净的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转身看向还在原地抹眼泪的几个年轻技术员。
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首席科学家的架子却一下端了回来。
“行了，眼泪都给我收回去！原始传感数据和应力曲线赶紧从终端机里导出来，连夜封进绝密档案袋，少一组数据，我拿你们是问！”
赶紧冲回操作台前，几个年轻博士手指头在按键上敲的飞快。
打印头响个不停，那条冲破五千三百兆帕的红色曲线，一截一截吐在了特制的热敏记录纸上。
戴国安大步走到主控台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沾了液压油的军大衣，抖了抖灰，亲自披回刘大为肩上。
大手在他后背重重拍了两下。
“老刘，样本你亲手拆，别磕着碰着，我去警卫室接北京专线，海军装备部那边今晚就得知道信儿，现场有挂彩的，赶紧叫军医过来！”
一听海军装备部，刘大为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拽紧身上的军大衣，转身抄起两把特制扳手。
想上前搭手，旁边的工程兵却被他一胳膊肘挡开，他自个儿爬上操作台，去卸那四颗高强度螺栓。
玻璃墙外头，姜黎见里头的人不哭了，又热火朝天的拆起了零件，慢慢把兜里攥着津贴的手松开。
她转头去找谢淮舟。
谢淮舟原本搭在她肩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左手插在作训服裤兜里，人半靠着玻璃墙的金属立柱，一张脸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淮舟，你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叫海风吹着了？”
她抬手去摸他额头。
满手冰凉的冷汗，湿答答的沾了一巴掌。
谢淮舟偏了偏头，想躲开她的手。
左胸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闷痛偏偏这时候反扑上来，顶的他腰都直不起来，喉咙深处泛起一股铁血腥味。
“没事，屋里闷出一身汗，叫风一激……回去喝口热水就好。”
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子被他咽了回去，裤兜里的左手隔着布料，狠掐了一把大腿肉。
右手照着平常的习惯去揽她的腰，才抬到一半，左肋底下一阵抽痛，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前一晃。
姜黎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这回她没再信他的鬼话，空出一只手，直接摸到了他左侧的肋骨上。
隔着薄薄一层作训服和里头那件防弹秋衣，她摸到左胸下方高高肿起的一块硬疙瘩。
指头刚碰上去，谢淮舟浑身的肌肉一下绷紧，额头的冷汗直接滚了下来。
“这都肿成馒头大了，你还跟我说是红菇鸡汤劲儿太冲！”
平日里温和的眉眼竖了起来，眼圈也红了，因为心急，姜黎扭头冲堂屋门口喊了一嗓子。
“戴眼镜的那几位同志，劳驾搭把手，把我家男人架回屋里床上去！”
台阶上那三个守着半簸箕树皮的博士没敢直接撒手，先把簸箕推到门边交给警卫员看着，赶紧冲过来。
三个人七手八脚的架住谢淮舟右边胳膊，小心翼翼的把这高个壮汉子往里屋一点点挪。
谢淮舟还想挣扎，嘴里含含糊糊的。
“黎黎，骨头没折……就是子弹打在秋衣上震了一下，外头戴首长还……”
“外头那堆铁疙瘩有刘工守着，轮不到你！今天你不老老实实躺床上让我敷药，我明天就把后院那棵树砍了当柴烧！”
这话一撂，谢淮舟闭了嘴。
旁边三个博士的脸色比他还白，脚底下迈的飞快，三步并两步把人塞上里屋的木板床，抢着把他的作战靴扒了个干净。
带头的年轻博士一边擦冷汗一边往门口退，腰都快弯到膝盖了。
“姜研究员，您千万别冲动，谢队长我们已经给您安顿好了，您要是缺军医，我们现在就去把特区卫生队的张军医给您背过来，那棵树是个无辜植物啊！”
退出去的时候，他还没忘了把里屋的门给带上。
里屋只点着一盏小瓦数的台灯。
昏黄的光落在谢淮舟脸上，他闭着眼，右手按着左胸，一口气一口气喘的又急又沉。
没了外人，这个在毒贩冲锋枪底下都没哼过一声的汉子，总算不装了。
姜黎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他手背上。
“让你去医院你不去，让你拍片子你也不拍，那碗酸的倒牙的鸡汤你倒是一口气喝光了……谢淮舟，你真要喝出个好歹来，让我跟小杰娘俩守着这空屋子哭啊？”
她一边哭，一边去解他作训服的扣子。
手指头抖的厉害，第一颗扣子抠了半天都没抠开。
谢淮舟睁开眼，看见媳妇掉眼泪，胸口那点疼反倒顾不上了。
他抬起右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嗓子哑的厉害。
“我错了，黎黎，别哭……沈曼婷那事刚出，我要是住进卫生队，晚上谁给你们娘俩插门闩？本来寻思养几天就能缓过来……”
姜黎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扒开作训服和里头的防弹秋衣。
左胸下方一大片黑紫的淤血，底下还泛着血丝。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见状，人已经转身扑到床头的樟木箱子前，因为手抖，钥匙插了两回才对准铜锁的锁眼。
铁皮匣子一打开，一颗金灿灿的金穗修复果被她摸了出来，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浓浓的果香。
果子直接抵到了谢淮舟嘴边。
一看是那颗连北京的老首长和重症病房都求不来的救命金果，他赶紧把头往旁边偏。
“这不行，一共就剩四颗了，戴首长说北京那边郑教授天天发急电催着要救命，我这点钝挫伤养半个月就好了……”
姜黎没接他这茬。
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她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把金果往他嘴里一塞，跟着又腾出右手端起桌上的温水杯，给他灌了一大口。
“这树是我种的，果子是我摘的，我乐意给谁吃就给谁吃！你敢吐出来，我现在就去找刘工，把那半簸箕树皮全倒海里喂鱼！”
果肉入口就化了，一股温甜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谢淮舟想吐都来不及，只能乖乖的咽了下去。
没过几口气的工夫，盘在他左肋底下折磨了他一路的刺痛就退了下去。
黑紫的淤血一点点淡开，原本又急又沉的喘气也慢慢平了。
这事在姜黎这儿还没算完。
借着去桌边放水杯的工夫，她背对着谢淮舟，心念一动。
脑海里那个新解锁的翠玉瓶虚影轻轻一晃，今天刷新出来的头一滴高阶万物生机液被她悄悄引出来，滴进了剩下的半杯温水里。
翠绿的液珠一落水，整杯白开水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淡淡的清香冒了出来。
姜黎端着杯子转过身，直接递到了谢淮舟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