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正式开拍。
白浪的第一场戏就是杨康在比武招亲上初遇穆念慈。
布景搭在影视城的古街上。
擂台是用木头搭的,台面上铺了暗红色的地毯。
台下围了几十个群演,道具组在擂台四周挂了彩旗和灯笼。
遮阳棚支在擂台的正后方,监视器的屏幕被太阳照得反光,场务拿黑色的遮光布临时搭了个顶棚挡着。
蒋家骏坐在监视器前面翻分镜本,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圈了好几处重点。
孟子艺对这场戏期待很久了。
两个人为比武招亲排练了接近一周,从慢动作拆解到连贯走位,每个动作都磨了无数遍。
训练厅里她和白浪面对面走过整场对打的每一拍,节奏早就刻进肌肉记忆了。现在终于要开拍了。
孟子艺换好穆念慈那身红白相间的布衣,站在擂台下面等着上场。
片刻后,白浪从擂台另一侧走上来,孟子艺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浪换上了杨康那一身金线暗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白玉冠。
平时那种平淡的感觉,在穿上这身衣服的瞬间被彻底覆盖了。
白浪走到擂台中央停下,转头看向孟子艺的方向,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上翘弧度。
杨康。不是白浪,是杨康。
孟子艺在心中默念,但心里某个阀门还是松了一扣。
“小孟,小白。”蒋家骏把分镜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擂台旁边,“这场戏很重要。杨康初遇穆念慈,是一见钟情的开始。”
“这场戏你俩得把人物给立住,让观众觉得这就是穆念慈和杨康。
只要观众觉得这演员还挺贴合角色的,咱这戏就成了。”
导演拿圆珠笔指了指两个人的站姿,
“白浪你靠近擂台中间多一站,孟子艺你往上跃一整格,别踏板直接跳。”
旁边的执行导演拉了把椅子靠过来,手里拿着早上修改好的走位图,把从马教练那里接过来的原始套招又核对了一遍。
场记在旁边把拍摄时间写在场记板上。
“你俩先走走戏,找找感觉,咱们等等就正式拍摄了。”
白浪和孟子艺按照之前的排练走戏,将整个流程顺了一遍。
迎面掌、扣腕、肘击化解、后拉入怀一套动作下来节奏比训练时快了一拍,但每个点都踩准了。
蒋家骏在监视器前面看着,没说什么。执行导演低头翻走位图,点了点头。场记说可以了。
“比武招亲第一场。”场记打板。
孟子艺从擂台下面跃上来。鞋底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台下群演鼓噪了几声,道具组的风箱把彩旗吹起来,她耳边的发丝被风扫了几下。
白浪侧身看她,目光从上往下放肆地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在训练厅里从没见过。下巴微抬,嘴角往上轻佻地翘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风流和侵略性。
不是白浪在笑,是杨康。杨康在台上看一圈打擂的人,只有穆念慈是在追着他的脸看。他对这个生气的姑娘有兴趣了。
孟子艺迎面出掌。白浪侧身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比训练时重了一点。五指扣在桡动脉往上两指的同样位置,但镜头前肌肉自然收紧,力气超出了她的预期。
训练垫上的白浪会控制在不让她疼的力度上,擂台上的杨康控制在不让她挣开的力度上。
这两个力道之间有极细极细的一条线。
孟子艺在这条线上站不稳了,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卡。”蒋家骏站起来,“挣脱的动作慢了。再来一条。”
导演话音刚落,白浪眼底的风流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从她腕上撤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抱歉,刚才是不是抓得太紧了。”白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下一条我收点力。”
武术组从擂台边缘递上来两瓶矿泉水。
白浪自然地接过,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给孟子艺,动作一气呵成。
孟子艺接过水,手指微微发紧。
前一秒这男人还在用眼神把她按在案板上调戏,下一秒导演一喊停,他就变成了彬彬有礼的同事。
这种一秒出戏的专业度,带给她一种极大的心理落差。
执行导演在旁边低声对场记说了一句:“孟子艺今天状态不太对,平时套招没见她卡过。”场记抬头看了一眼擂台上的两个人,没接话。
第二遍过了。迎面掌、扣腕,这次孟子艺的反转身挣脱踩上了点。
她的手腕从白浪指间抽出来,抽手的力道刚好够带动袖子在阳光下扬起一道浅蓝色的弧线。
蒋家骏在监视器里看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对峙戏。
擂台上群演被慢慢清空。
武术组把擂台边角的兵器和散落在地上的水盅收进收纳箱里,只剩下两组角色在擂台中央。
道具组的风箱关了,彩旗垂在木桩上不再响动。
白浪往前走半步,孟子艺后退半步。再进半步,再退半步,直到后腰抵住了擂台边绳。边绳是粗麻搓的,隔着戏服硌在她的腰上。
白浪低头看她。
“你这功夫不错。练了几年了。”
“跟你不相干。”
白浪伸手把她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食指从眉骨上方划过去,指腹擦过太阳穴。动作不在套招计划里,马教练没有,分镜图上也没有标注任何近身细节。
蒋家骏没喊卡。
孟子艺的耳朵尖红了。从太阳穴一路烧到耳垂,速度很快。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往耳根蔓延,想拉回来但拉不回来。
蒋家骏盯着监视器上她整个侧面脸部特写。
“卡。”蒋家骏站起来,“这条过了。刚才拨头发那个反应很好,留着。”
听到“过了”,白浪收回手。他看着孟子艺红透的耳朵,公事公办地解释了一句:
“临时起意加的动作,觉得符合人物就上了,没吓到你吧。”
孟子艺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气得牙根有点痒。
“没有。”她硬邦邦地甩下两个字,蹲在擂台边拿起水瓶灌了一口。
收工之后太阳往古街西边歪了一点,遮阳棚把半条街罩在阴影里。
群演散了,道具组在擂台周围收彩旗和灯笼。
李依桐拎着两瓶水从化妆间的方向走出来,看到孟子艺蹲在片场外面那排道具箱旁边。
风吹得她手里的剧本纸页哗啦啦响,她伸手按住的那一页是杨康出场。
李依桐蹲下来,把其中一瓶水搁在她手边。
“收工了还蹲在这儿。”
“吹会儿风。”孟子艺接过水瓶放在膝盖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桐桐,你跟白浪认识这么多年。”孟子艺忽然开口,“他今天戏里戏外那么明显的分界线,是故意划给我看的吗。”
“白浪这个人,一般不会划清界限,他就等着你主动。”李依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想他主动太难了。你做你自己就好。”
李依桐走了,把水瓶搁在道具箱上忘了拿。
孟子艺低下头看着被风吹开的剧本。
空白处有一行她之前写的字:上台的时候不要盯着他看太久,杨康就是白浪,把两个人搞混这一场就接不好。
她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横线划得很用力,纸面都凹进去了。然后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白浪已经不仅是个会帮忙拧瓶盖的同事了。
合上剧本的时候,旁边道具箱上那瓶没被拿走的水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瓶底一斜倒在箱面上。
孟子艺伸手把它扶稳,立在自己剧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