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将剧本翻回前面，把两处相隔很远的场次折了个小角。
同一笔钱，在故事里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两个人说好了留着发工钱。
第二次，男主没跟搭档商量，便拿去压了一笔新生意。
第三次，生意出了问题，工人堵着门要钱，男主还在外面想办法，留下来解释的人却始终是他的搭档。
昨天单独看两人翻脸的那场戏，白浪只觉得转折来得急。如今从头读下来，才发现这份不满早就有，只是前面的几场，没有被摘进发给他的角色资料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蜜拿着杯子进来，看见他面前摊开的本子，脚步慢了一点。
“不是说看完了？”
“看完了，再对一下。”
完整剧本是昨晚落地后收到的。白浪回家看过一遍，今天到公司，又让助理打了一份纸质的。
杨蜜将杯子放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
团队已经把白浪昨晚的反馈转给了她，她也翻过最初那份角色资料。
“昨天那个问题，找到答案了？”
“找到一部分。”
白浪把折角的那两页翻给她。
“他们最开始是一起做事的，遇到问题也能一起扛。但后来男主做决定，越来越少问他。钱动了、货出了，都是做完以后才告诉他。”
杨蜜低头看了几行。
“所以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嗯。到了后面，两个人连想保住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一个还想把生意做大，一个想先把欠的工钱付掉。”
白浪往后翻，停在两人正式决裂的地方。
“但这里还有点问题。”
“哪儿？”
“前面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想继续，到了这场，却突然说了很多特别狠的话，后面还主动去毁对方的生意。中间这一步，我没完全想通。”
杨蜜接过本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前后接着的内容看完，才用手指压住其中一段。
“这个你可以当面问导演。也许他想要的就是翻脸以后不留余地，也许这一版还没处理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浪没有拿笔给整场戏重写台词，只在空白处记下了问题。
看见杨蜜仍在翻，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公司不介意我谈这个角色？”
杨蜜抬眼：“因为不是男主？”
“嗯。”
“要是介意，昨天就不会让团队发给你。”
她将本子合上，放回他面前。
“戏份多少、角色有没有用、跟谁演、谁来拍，这些得放在一起看。不能拿到男主就觉得值，也不能一听是配角，反而觉得自己特别有追求。”
白浪笑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表现得那么有追求。”
“提前省掉你这一步。”
杨蜜也笑了，随后拿过旁边那份项目资料。
片方目前给出的安排还只是初步计划，拍摄周期和主创会面的时间都需要再核。报价没有正式谈，团队也没有替白浪许诺档期。
“你要是想见，我让他们约。”她说，“但见面就是聊角色，别对方一说欢迎加入，你就顺口把后面的事全答应了。”
“我知道。”
“尤其是修改。口头说会改，和下一版真能看到，是两回事。”
白浪点头，把刚才的问题拍下来发给团队。
“先约导演吧。这几个地方我想听听他的想法，其他的等聊完再说。”
消息发出去，他才把剧本收好。
这次没有当场定下角色，也没有一张等着他签字的合同。
但昨天在飞机上反复看的那几页，总算有了往下谈的理由。
工作说完，杨蜜没有马上起身。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白浪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朝他伸手。
“过来一点。”
白浪以为她要看桌上的资料，刚准备把文件推过去，杨蜜已经皱起眉。
“我说你。”
他笑着向前倾了倾。
杨蜜的手落在他额前，把被帽子压住的头发拨开，又仔细看了一眼。
“比照片里长了点。”
“每天都在长。”
“这句不用你解释。”
她收回手，想起前面收到的那张卸妆照，又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这几天还行，不用半夜等着叫人上场。”
“看出来了，脸色比在重庆的时候好。”
白浪握住她刚要收回去的手。
“蜜姐看人还挺仔细。”
杨蜜垂眼看了看，倒也没急着抽走。
“自己公司的人，总得看看养得怎么样。”
“就这个？”
“那你还想听什么？”
白浪没接着让她说，起身绕过桌子，停在她身旁。
杨蜜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她立即抽回手。
进来的是负责后面会议的同事，站在门边提醒，合作方已经到了。
杨蜜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机，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你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我这边还有个会。”
“多久？”
“顺利的话，四十分钟。”
白浪看了一眼时间。
“那我等你。”
杨蜜走到门口，又停住。
“等完呢？”
“你今天几点下班？”
她转过头。
白浪站在桌边，把她落下的笔递过去。
“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
杨蜜接过笔，终于没再端着那点老板的口气。
“有空。”
说完，她才跟着同事往会议室走。
四十分钟过后，会议室的门还关着。
白浪没有坐在外面掐时间。
团队将后续几项工作拿来跟他确认，他先把已经能确定的日期回复过去，又看了音乐平台送来的现场片段。
三首歌各有一版单独剪辑，另外还有一份准备公开的简短预告。画面和音频都需要双方确认后再上线，助理把需要他看的地方标在了旁边。
白浪戴上耳机听完，指出一处字幕把歌名写错的位置，其他交还团队继续对接。
做完这些，手机里多了小田的消息。
试装结束，她已经跟剧组的人吃过午饭，下午准备回上海。正式报到的时间没有变，留在杭州的行李也安置好了。
没有照片。
她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倒是挺轻快。
“暂时不能拍给你看。衣服有两处要改，等定下来了再说。”
白浪回她：“顺利就行，回去别坐过站。”
小田很快发来一个瞪眼的表情。
他笑着收起手机，休息室的门也在这时被推开。
杨蜜站在门外，先看了一眼他放到旁边的工作袋。
“还真没走。”
“不是说了等你？”
“会议拖了。”
“我这边也正好有事做。”
白浪把耳机收起来，没有再解释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杨蜜朝外面示意：“跟我过来一下。”
他以为还有工作没谈完，拿起包跟过去，却被带进另一间房。
里面摆着两排衣架，造型师正在整理明天广告拍摄要用的服装。杨蜜的助理拿着清单，将鞋和配饰分别放好。
“明天一早出发，今天得先把尺寸试掉。”杨蜜说，“再等我一会儿。”
白浪把包放到旁边。
“坐这儿行吗？”
造型师笑着点头，给他挪出一把椅子。
杨蜜看了他一眼，拿着第一套衣服进了更衣间。
这回等待有了具体的声音。
衣架在杆上滑动，鞋跟碰着地板，造型师时不时让杨蜜抬一下手，确认袖口会不会卡住动作。
白浪坐在旁边，起初还低头回复消息，后来见她站到镜子前，便将手机放下。
第一套偏正式，肩线硬，腰身收得很紧。
杨蜜转了半圈，看过侧面，抬手做了一个拿产品的动作。
袖子跟着向上提，肩头也绷了一下。
“这件不太行。”她说，“镜头里得一直动，不能站着好看，抬手就不对。”
造型师过来检查，两人商量后换了另一套。
再出来时，是一件线条简单的深色上衣配长裤。她活动了几下手臂，走到镜子前，神情明显比刚才放松。
白浪看着她，等造型师忙着调整裤脚，才开口。
“这套好。”
杨蜜从镜子里看他：“好在哪儿？”
“刚才那套，你出来就一直在拽袖子。”
“我问你看着怎么样。”
“看着也好。”
她盯了他两秒，嘴角慢慢扬起来。
“后半句说早一点。”
旁边的造型师忍着笑，将裤脚固定好，拿手机拍了几张供品牌确认的照片。
杨蜜没让白浪替自己拍板，仍旧把动作完整做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换回自己的衣服。
等工作人员拿着东西出去，她伸手从白浪旁边拿过包。
“是不是挺无聊？”
“还行。”
“你要是说像等戏，我就当没问。”
白浪笑着站起来。
“比等戏好点，至少知道在等谁。”
杨蜜本来已经往门口走，听见这句，又回过头。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她没有接话，而是走回来，伸手扶住他的肩，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白浪顺势握住她的腰，让她多停留了一会儿。
分开时，杨蜜看了一眼门口，声音低了些。
“刚才在办公室，你是不是就想这样？”
“你说呢？”
“还好有人敲门。”
“现在也可能有人敲。”
她被逗得笑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走了，别让人真撞见。”
两个人离开公司时，天已经暗下来。
杨蜜坐进车里，将鞋跟从脚后跟处松开一点，往座椅上靠了靠。白浪从另一边上车，看见她的动作，没再问一句累不累，只把原本放在中间的工作袋挪到了脚边。
她很自然地靠了过来。
“还出去吃吗？”白浪问。
杨蜜想了想，摇头。
“回去吧，路上让他们把吃的送到。明天还得早起，我不想再去餐厅坐两个小时。”
白浪应下，拿出手机。
刚打开订餐页面，团队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片方确认导演后天下午在北京，可以见面。对方已经收到他整理的问题，希望到时候带着剧本一起聊。
白浪将时间核过，回复可以，又在日程里记下。
杨蜜靠在他肩上，正好看见屏幕。
“约好了？”
“后天下午。”
“那明天把想问的整理清楚，别见面只顾着听。”
“嗯。”
白浪把那条确认消息转给助理，退出工作群，重新点开菜单。
杨蜜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工作说完了？”
他侧过脸：“说完了。”
“那今天先看我。”
她说得不重，手也没有松开。
白浪将手机放下，低头看着她。
车里没有办公室那张横在中间的桌子，也没有人在门外等着叫她开会。杨蜜刚才端着的那点精神，终于能一点点放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嫌太短，没法像从前那样随手抓一把。
“还是长一点好。”
“那等它再长。”
“你下部戏别又给剃了。”
“还没定。”
“所以先跟你说。”
白浪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掌心。
杨蜜靠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在他下巴上碰了碰。
“今天等这么久，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是刚让我先看你？”
她顿了一下，随后笑着推他。
“看完再点。总不能都饿着。”
白浪重新拿起手机，却没有再打开工作消息。
菜单被递到两个人中间，杨蜜挑了两样，又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头选菜，她就靠在旁边，最后又添了一份两个人都能喝的汤。
车开出公司所在的街口，杨蜜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过明早的闹钟，便将声音关掉。
消息栏里还有几条未读，她没再点开，只把手机放回包里，伸手挽住白浪的胳膊。
“到家叫我。”
白浪将肩膀往她那边放低一些。
“睡吧。”
她闭上眼睛，手却仍旧搭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