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的波纹化作音波奏响着静谧的夜。
利维坦垂着眼,双手和鱼身被束缚在石面上动弹不得,他想起众人昏迷前的情景。
头顶的粼粼水光荡漾不止。
他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所有的人类…都昏倒在池底的石面上。
头顶的水面就像一张薄纸,下方悬浮的水滴摇摇欲坠,打在利维坦受伤的尾巴上。
「孩子…我的孩子…」
他眼神涣散的望向水面,又看向四周的人类。
「他们是死了吗?」
「是我害了他们…」
利维坦陷入那天海底的回忆,他救起这名人类领队的时候。
海洋中传来一种奇怪的神力波动,如同他生生世世供奉的神只。
被这种力量吸引的利维坦,发现了即将被乱流吞噬的陆澈,他将他带到岸边,一番探查后,并未在他身上发现什么神力残留的痕迹,或许是他感应错了。
放下陆澈后,他回到了岛屿中心。
从利维坦记事起,他便生活在片礁石岛屿。
起初,他还有很多族人一同生活,他们一起供奉着这棵神树,获得庇佑与力量,当然,他们供奉的方式自然不是嗜血献祭,而是用最动听的歌喉。
直到有一天…
远处驶来一艘船,那是利维坦第一次见到人类,和人类带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
人类说,他们是为寻求海洋神明的赐福而探索至此。
他的族人们善良且热情的接待了这些人类,并引他们参拜神树。
彼时的利维坦不过百岁,身形如同人类孩童,他记得,那是一个月色融融的夜晚。
音乐、果饮、和最原始的篝火舞蹈。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
其中一个明明喝醉的人类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站起身。
“船长,他们的肉,真的可以长生不死吗?”
…
噩梦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族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年幼的利维坦因还未完全化形,不能离开水太久,他躲在水底,亲眼见证了这场恐怖的“人鱼宴”。
那些原本用来招待人类客人的美酒果酿,篝火烤肉,反而成了葬送族人的助兴器具。
“杀鱼,老子最拿手了…”
“这鳃得破开,鱼鳞得倒着刮…”
或许是神树有灵,人类追求的长生不死并未在这这片岛屿实现。
人鱼们的血汇入池水,利维坦沐浴在血池之中,他看见神树的树根正在汲取族人们被杀害时的血液。
利维坦听见族人们灵魂深处的合唱,歌声让他泪流满面,歌声告诉他…躲起来…人鱼族最后的供奉者…
汲取族人悲痛后的神树变了模样,梦幻的蓝色发光花叶被猩红浸染。
它的树根破土而出,将那些人类吞噬殆尽。
利维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片岛上曾经发生的这一幕。
尸骨遍野…满目疮痍…
直到神树的树根向岛外蔓延,扎入海水之中。
凡是海域中出现的船只和人类,无一例外的,都被它拖入海底,卷骨入岛。
人类渐渐给海岛外的海域起了很多名字,绝望之海,绝望崖…
周围的海洋生物也被神树散发的诡异气息污染。
它们异变成可怕的海怪。
利维坦觉得,这是人类罪有应得。
他又用了百年的时间化形,百年的时间供奉新的神树,感悟神树传达的神谕。
直到有一天…
一群同样被吸引的“塞壬”出现了,这些天生低他血脉一等的亲近种族,试图将利维坦驱赶,独占神树。
可这里葬送着利维坦数不清的族人,他怎会离开。
渐渐的,塞壬霸占了这里,利维坦只能在欺压下苟活。
而且,异变后的神树似乎也更喜欢她们的供奉。
因为那些塞壬可以带来更多的鲜血和祭品。
那些塞壬告诉利维坦,神树可以复活祂的信徒,也就是利维坦曾经的族人。
可复活族人,需要更多的祭品。
她们逼迫利维坦游到绝望海峡之外,用他的歌声吸引那些原本不会踏足此地的船只。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神树要复活他的族人,他只能这么做。
可第一次出海,他就失败了。
他引诱到了一艘奇怪的船,那个船上的人不是普通的凡人,就好像…就好像现在的陆澈。
他们都有一对自由生长的翅膀和一头黑发…力量也很强大…
而且,同样无耻。
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无赖。
那个人类识破了利维坦的歌声,海峡外有神树的禁制,除了被引诱的人类,没有特定的方法根本无法进入。
利维坦决定逃回岛屿,可事与愿违,他彼时还太弱小。
他们达成了一个合作,仔细想想,和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利维坦将那个人类带到这片岛屿,作为交换,他可以帮助利维坦让族人们的灵魂安息,不用在神树的树根底下彻夜哀嚎。
他原本的任务就是将人类带回来,利维坦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可那个人类…几乎杀光了那些嗜血的塞壬,还将神树彻底摧毁,但他最后没有杀死自己,他只是拿走了利维坦的声音。
将他变成了一只永远无法歌唱的人鱼。
那个人类说:“善恶有报,就像那些死有余辜的塞壬,这世上有好鱼也有坏鱼,自然也有好人和坏人,那些追求长生的人类已经得到了报应,不应该让更多无辜的船只沉溺于大海。”
利维坦问:“好鱼和坏鱼…好人和坏人…你不杀我,是因为我在你眼里是好鱼吗?”
他勾嘴邪笑,捏住利维坦的喉咙:“以后你做不做好鱼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你是一只漂亮又单纯的傻鱼。”
“你的声音我拿走了,等你做几百年好鱼之后,我再回来还给你。”
利维坦就这样等啊等啊。
又等了几百年。
那个骗子,始终没有来。
利维坦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平时扶老鱼过暗流,给孕鱼让水草,没事还给路过的人类弹弹琴缓解思乡之情,一点恶意都没有。
甚至看到落水的人,比如那个人类领队。
他也毫不犹豫的救了他。
这近千年的时间,除了这一次……
但这次是例外,那是他身上流的血,是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希望!
塞壬抢走了孩子,胁迫他……
可究其原因,错也不在他身上。
是那个人类没有按照约定赴约!才导致塞壬卷土重来,他们重新供养神树,现在的神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棵邪树。
他那天还试图救走那个叫杜林的船员,可惜对方鱼多势众,将他困住。
想做人类族人的救世英雄,但成为英雄的方式竟是骗他一条鱼。
不可原谅。